第32章 江秋的師父
“大約在他七歲左右吧,穿著開襠褲在村裡遛鳥,途中遇到幾位同齡的小丫頭,江秋這孩子大咧咧的站在一旁尿尿,被賣烤鴨的張姨看見,笑了好幾年。”
“八歲時倒是成熟了一些,好歹也是小學三年級,也不知從哪學的壞毛病,開始跟人打架。”
溫暖的陽光裡,身穿金邊黃色花紋長袍、腦後留有長辮的中年男子歪頭想了想,陸青言笑眯起眼,將江秋的腦袋放在自己的腿上,靜靜地聽故事。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和他的弟弟。”
“有一次年底還為貼春聯,我正在院子裡看書品茶,那是一位朋友從峨眉山新摘下來的嫩茶葉,味道清爽無比,本該坐下享受片刻,結果我發現門口一大片的塵土飛揚。出門一看,江秋和他的弟弟居然在我的家門口打了起來,滿地打滾,周圍還有幾個看熱鬧的小孩子拍手叫好。”
陸青言笑道:“原來小時候江秋就這麼調皮啊,七歲就知道耍流氓了?”
陸青言眨眨眼,替江秋拔去一根白頭髮,“那他小時候的脾氣和現在一樣倔嗎?”
中年男子笑道:“比現在還要倔呢。”
“小時候他的母親責罰他站門口,江秋脾氣上來了,硬生生站到昏迷也不肯認錯,一天下來沒喝水沒吃飯。”
“後來呢?”
“後來?”中年男子眼裡帶著笑意,“後來他母親在晚飯時給他多加了一根雞腿,這孩子就不記仇了,這一點很不錯,我很欣賞他。”
陸青言還想問一些江秋小時候的糗事,卻被早早醒來卻不好意思起身的江秋捂住了嘴巴,欣喜的同時埋怨道:“師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還揭我的老底?”
中年男子坐在病床旁邊的長椅上,姿態端莊,倒像個古時候的貴族講究禮儀一樣,講究行得正,坐得穩,身姿挺拔,“我還沒說你十歲尿床,尿到你父親身上,然後被你父親拿皮帶打的故事呢。”
小時候江秋的家庭也算不上多麼的富裕,住在城中村的平房裡,如農村一般睡著火炕,一大家子人同一張床,江秋挨著他老爸睡,當晚也許是水喝多了,夢到在上廁所,於是沒忍住尿了床。
誰承想,全都尿在他老爸身上了。
被江秋哭聲吵醒的男人瞥了一眼,看到江秋的父親氣惱的擦著身子,拿著皮帶打江秋的屁股,江秋一邊哭一邊尿,這幅滑稽的場景想來一輩子都忘不掉。
江秋羞恥的捂住臉,“師父,別說了,我求求你了,我給您磕頭了行嗎?”
“而且,你不是說過自己風流債無數嗎?怎麼來天陽了?”
江秋也沒打算從師父這裡得到答案,稍微感知了一下身體狀況,筋骨肉都完整無損,體內的氣也充盈,只不過少了一隻影獸,體內氣的總容量似乎下降不少,而且冥冥之中感覺一種缺失感,心裡空落落的很不舒服。
不過這一切都不是問題,因為師父來了。
師父在江秋眼裡就是一個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其中師父有三不知。
不知歲數有多大,不知學識有多高,不知武力有多強。
似乎在江秋五歲拜師,與師父定下契約時,師父就是這般尊容。現如今江秋都已經二十一了,師父的容貌還沒有絲毫的變化,同時江秋也從師父這裡學去了很多‘暮氣沉沉’的東西。
比如吃完飯後喜歡坐在陽光下曬太陽,喜歡喝茶,喜歡給小朋友講故事,喜歡不急不緩認真做一件事。
江秋與陸青言並肩而坐,肩頭輕輕地碰了她一下,“對不起啊,沒打過人家,有點慘。”
陸青言搖搖頭,“你從來沒做過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會失敗,我也不認為你會受到一次打擊就放棄,你從來就不是這樣的人。”
“知我莫如妻。”江秋報復性的從師父的手中搶走削好的蘋果,分給陸青言一半,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說道:“師父,等陸青言畢業我們兩個人的婚禮上,你可要坐主座。”
中年男子呆呆的拎著蘋果皮,微不可查地嘆口氣。
我也要吃呢......
至於江秋的提議,男子笑著應允下來。
隨後江秋將‘冰門’第三席楊燁說的那個小院子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疑惑的問道:“師父,你知道這座院子在哪裡嗎?”
江秋視線低垂,聲音沙啞,“我爸他真的......死了嗎?”
大概是感受到江秋的失落以及難受,陸青言握緊他的手,能感受到上面粗糙的繭子,不由得心裡一酸,早知道那晚就......
不過世上沒有後悔藥吃,況且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萬一江秋嫌棄怎麼辦?
陸青言去圖書館查閱許多資料,從獸降臨的歷史開始,再到術師的形成,超能力的激發,似乎都不像自己這種特殊的情況。如果和江秋結婚的話,陸青言覺得不應該有所隱瞞,一時之間糾結無比。
哪個女子不愛美?
若是醜陋的樣子被心上人看見,哪怕他嘴裡不說,可眉角的輕微浮動,嘴角的勾勒變化,想來女子都會產生誤會。
中年男子嘴角始終掛著和煦的笑容,瞥了一眼沉思的陸青言,不過回顧了幾秒鐘,說道:“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向左向右都沒有邊際,這種地方聽著耳熟。有點像天堂與地獄之間的意思。”
江秋詫異道:“在哪裡?”
“阿拉弗,海密斯坦根,但丁緊接著《地獄篇》裡的傳奇在那部聖歌中說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個地方遇到了一堵牆,無限高,無限長,無限寬,那它代表著死亡。”長辮男人笑道:“應該是一種隱喻,是在說明你的父母情況危急,但又無比的安全。”
“在天堂和地獄之間,無法生,也不能死。如果那座小院子具備這兩種......束縛,確實無人能夠進入,院子裡的人也沒辦法出來。”
“有可能是你父母遇到了某個世外高人,指點了他們,佈置了這座以生命為界限的陣法,又或者是某種武器,某種地形產生的特殊陣法,總之如果你的父母在那座院子裡,並且以你家人為施展物件,以生命為束縛條件的話,不管在什麼地方,你的父母都性命無憂。”
“生命燦爛如歌,生命也是陣法中效力最強的一種。”
“至於你父親,我猜測頂多被捅一刀,流點血,感覺有點疼而已。他若是已經離開那座院子,遲早有一天會在命運的路口與你重逢。”
“好比天堂和地獄互相搶奪靈魂,誰也搶不過誰,所以連死亡都成為一種奢侈。”
“後續我會教你佈置以及解陣方法的,也許會對你有用。”
雖然清楚這不是讚歎的時候,但是陸青言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您懂得真多啊。”
男人笑了笑,“多讀些書總歸是有用的。”
江秋的眼睛逐漸恢復神采,“也就是說我家人也許無恙?即使我老爸在外面被人捅幾百刀,也死不了?”
男人聳聳肩,沒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按照歐洲那邊的神話故事,一個人的靈魂沒有被泯滅,那就不算死亡。按照亞洲這邊的神話故事,地府之中如果沒有接收到死者的靈魂,便無法進入輪迴,從這個角度出發,同樣不算死亡。”
“天地生靈體內都有氣的存在,只不過存在能否使用的差別。”
知曉了家人大致情況,江秋長長的鬆了口氣,師父的這番話算是一劑強心劑,讓江秋不至於衝動的找到楊燁,問他那座院子在哪裡。
接著上一個問題問道:“師父,您怎麼來天陽市了?”
江秋曾給師父寫過無數封信,想讓他一起來天陽市,最起碼在這裡自己可以照顧師傅,能給師父做頓飯,一起坐在門口看夕陽日落。可是師父一直沒有答應,甚至從來沒有靠近過天陽市半步,今天什麼風把他吹來了?
“外面有些變化,但都是小事。”
“一些怪物聽說了你的術式之後,坐不住了,想趁你成長起來之前殺掉你,我聽到了一點風聲,就過來看看。”男人笑道:“誰承想,我在天陽市界碑處發現了它們的蹤跡,進入天陽市後它們的命運線已經消失死亡,不需要我額外出手,就順道看看你。”
“再加上現在的你有點弱,而你的命運線與很多人產生了糾纏,我這個當師父的總不能一直呵護著你,所以教導你一下,讓你變得更強一點。”
“至少憑藉現在的你,想要對‘冰門’的第三席楊燁復仇,不太現實。”
心裡的小九九被師父點出來,江秋也沒反駁,楊燁確實可惡,話裡話外都是挑釁惡心人的言語,還搶走了一把妖兵,打死了自己辛辛苦苦降服的影獸,總不能就這樣算了。
況且自己的老爸被他說得如此不堪,是可忍孰不可忍!
至於師父口中那些想要殺死自己卻莫名其妙死亡的怪物,江秋也不去多想,終究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嘆口氣,“怎麼誰都想殺了我,又是誰把這些潛在的危險攔住的?”
男人搖搖頭,江秋也沒深追究,不過接下來師父的話倒是讓江秋有些不服氣。
“你現在太弱了,遠遠達不到影術師真正的水準,接下來我會留在這裡三個月左右,聽說旭升學府九月底會有一場綜合性比試,第一名可以獲得一把妖兵,一副戰甲,你爭取搶過來。”
江秋提不起精神,“有了妖兵又如何?”
男人笑意溫柔,“不要小看他們,其實他們也很孤獨的。”
“孤獨?”江秋突然想起一件事,用眼神示意陸青言把門窗關好之後,俯身從影子裡摸索片刻,拿出一把一人來高的青黑色鐮刀,“師父,在那朵紫色妖花揍我的時候,這把刀好像說話了。”
江秋抬起頭,“師父,你送給我的這份成年禮物難不成也是一把妖兵?你哪來的?”
男人接過鐮刀,屈指在刀身彈了彈,不像妖刀雨夜那般發出清脆的刀鳴,反而死寂一片,沒有一絲一毫的顫動。
鐮刀不知由什麼打造而成,看起來像是金屬,卻沒有金屬的活力,同時存在著無法破壞,無法複製等諸多束縛條件。
江秋笑道:“師父,要不然你收回去吧,可別是你的棺材本。”
男人愣了愣,一個板栗砸下去,江秋抱頭大聲哀嚎,“師父,我這是心疼你,你還打我,小心我訛你啊!”
男人扯了扯嘴角,無視了江秋的撒潑打滾,說道:“妖兵是命運的基座,要儘可能多的獲得。”
“每一把妖兵都有著一個宿命,一個可悲的宿命。被楊燁搶走的妖兵,你要儘早搶回來。”
江秋揉著腦袋,“知道了,師父。”
陸青言注意到,這個平日裡喜歡大男子主義,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抗的男人在師父面前,終於表現的像一個小孩子,只見江秋撒嬌耍無賴道:“師父,我可是四級術師哎,給點面子中不中?”
男人神色古怪,“誰說你是四級術師的?”
江秋和陸青言都愣住了,尤其是江秋,一臉的難以置信,“難道我已經到三級了?”
陸青言翻了個白眼,“師父的意思是你才是五級術師。”
陸青言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在床上,江秋大大咧咧躺在陸青言胸脯間,滿臉的享受。陸青言揉了揉他的腦袋,環住江秋的脖子,疑惑道:“師父,江秋為什麼才是五級術師?”
男人笑著搖搖頭,“我姓尤,你叫我尤叔,或者尤先生都行,不要叫我師父。”
“我和江秋之間存在契約,所以江秋是我的徒弟,而你我之間並沒有契約,規矩不可亂,契約必須遵守。”
嚴格的像個古板的教書先生。
江秋揚起臉,解釋道:“我師父沒有針對你的意思,他最尊重契約精神了。”
陸青言尷尬的吐了吐舌頭,乖乖的喊了聲尤先生。
尤先生笑道:“術師的提升與超能力者完全不同,講究氣數量的多寡,體內道路的擴充套件,心與靈的自由,體內小天地規矩的完整,從而實現體內小天地外延至體外形成領域。”
“超能力者跳過了這些步驟,只追求力的極致,以破壞程度定等級,這帶歪了許多的術師。”
“術師應該是自由的。”
“至於你,”尤先生將手中的那本書遞給江秋,“十二種影獸,你最少降服八種,才能跨越數量這一關,達到四級術師的水準。”
江秋想起下水管道中那名叫做王梓宇的少年,對於術師而言近距離的探查一個人體內氣的多寡,不算難事。
王梓宇不過是五級術師,可那晚江秋看得很清楚,自己體內的氣足足是王梓宇的五倍之多,這分明遠超五級術師的水準了。
江秋接過書本看了一眼,是最基礎的《術師靈氣篇》,是在暗示自己從頭學起的意思嗎?
尤先生猜到了江秋的心思,提醒道,“要不然你以為影術式獨特在哪種地方?”
“說是降服影獸,但更像是一種另類的共生關係。影獸需要上交一部分的氣融入你的體內作為租金,作為保留記憶獲得‘再生’的條件,【影武者】則是提前預支獸的‘房租’,所以你天生要比其他術師體內的氣充盈,【影武者】狀態下會遠超同級之人。”
江秋連番點頭。
得嘞,鬧出一個烏龍笑話。
原來自己不是四級術師,怪不得總感覺與人對敵殺力不夠。
好在師父來了。
聽師父的準沒錯。
日頭逐漸攀升至頭頂,夏日熱浪終於發威,陸青言不過是坐在床上就出了一身熱汗。經過萬醫生的全面檢查,江秋已經無恙,便起身去辦理出院手續,只不過交錢的時候略微心疼,為此那位袋鼠一般體型的萬醫生忍不住調侃,讓江秋辦理一個至尊版VIP。
病房內只留下陸青言和尤先生。
陸青言到不愧是個溫婉柔弱的女子,她是第一次知道江秋還有個師父,本著見家長的心態,陸青言幫江秋整理衣物,鋪好床墊,又給尤先生倒了一杯茶,忙來忙去落下一頭汗。
尤先生笑道:“坐下吧,聊兩句?”
陸青言點點頭,有些拘謹的坐在床邊,與尤先生正視而坐。
這位中年人有種難以言說的平和感,與江秋故作瀟灑不同,尤先生像是經歷了歲月的洗禮,像岩石那般沉穩。
尤先生思考片刻,說道:“你們二人的相處我不管,我只和江秋存在契約。”
“至於你,有些話說不說是我的事情,聽不聽是你的事情,做不做倒是無妨。”
陸青言十指交叉,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尤先生請說。”
尤先生打了個響指,陸青言驀然沉睡過去,但不過一秒鐘的時間,另一道聲音從陸青言的嘴中響起,“喲,老不死的,好久不見了。”
過了半晌,陸青言醒了過來,全然不記得自己剛才昏睡過去,疑惑道:“尤先生,您說了嗎?”
尤先生笑道:“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