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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託孤

聽到這裡,張睿明心裡想到,“連坐”加“責任制”,再加上精妙的分級制度,難怪這泉建集團能夠吸引如此眾多的資金和貪婪的民眾,這本就一種高階的合法傳銷。

說到這裡,張睿明不免有些感慨:“以這樣的頂層設計,這樣的系統佈置,你們這些人難怪會上當,難道你們就沒想過這種公司會不會是傳銷嗎?就沒想過自己到底能拿回多少來嗎?”

“傳銷?這泉建雖然不是什麼好公司,但我們還是清楚它是直*銷啊,是國家認可,並且合法的企業,它怎麼會是傳銷呢?”

是啊,傳銷和直*銷,到底有多大的不同呢。

張睿明心裡也湧過一絲猶豫,在辦理過不少傳銷案子後,他清楚的知道要分清傳銷和直*銷,是多麼複雜的一件事,開啟任何一個搜尋引擎、去詢問任何一名直*銷分子,他們都難以將兩者之間的區別講的清楚,而張睿明知道,從法律意義上來講,傳銷與直*銷的最大區別就在於直*銷是國家頒發直*銷執照的,同時直*銷公司要遵守《直*銷管理條例》,而傳銷是違法的,屬於《禁止傳銷條例》中所打擊的物件。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是官軍,一個是土匪。

可是,當一些企業在超出直*銷執照,並且做《直*銷管理條例》的各種行為時,它有沒有這個執照,已經不能掩蓋其的違法性了。

“當一個公司看起來像傳銷,它的組織模式像傳銷,它的性質也像傳銷,你覺得它就算有這個執照,但它和傳銷又有什麼分別呢?”

“這個……我不懂,總之,我不覺得泉建做的是違法的事……你們能查倒它麼?”

面對這個問題,張睿明自己也沒有什麼信心,他只能嘆口氣道:“這點我只能說再看看吧,等我進去後,再找出它們公司有哪些違法的地方再說吧。”

聽到這裡,趙志才也默然無語起來,他都開始有點懷疑起面前這看起來孤家寡人的檢察官,到底有沒有本事去挑戰這樣的一個巨無霸企業,畢竟在裡面的兩年時間,趙志才也是看過了泉建這家企業的全貌的,知道這隻怪獸到底有多恐怖。

“……你們檢察院……到底能不能行啊?我擔心這趟回去,我就出不來了,到時你們又幹不倒這泉建的話……我可是家裡都斷了來往的了,進去這次,真是凶多吉少……”

“奇怪……泉建這種直*銷的模式,難道也是硬性留人的嗎?”

“你以為他們泉建人在津港是怎麼做大的?你以為全世界140多個國家都有泉建集團的身影這件事是假的?他們內部有幾種渠道和產品線,有做“至尊火療店”專案的,有做“女人本草香薰館”的,反正這些個在外面街麵店的,都屬於“前線部隊”,加盟做法都走正規程式的,要求的成本也高,而我們這種內部分銷的,天天住在一起,培訓上課的,強制點到的就被稱為“地下戰線”,我們也被稱為泉建重要的骨幹員工的培訓學校,是“泉建黃埔”……”

“等等……怎麼這個越聽越不對勁啊,怎麼這畫風這麼奇怪啊,你們這是公司還是我黨的地下工作組織?”

趙志才此時一臉無奈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取這名字啊,聽說是上面人喜歡,而且聽說我們最大的老闆本身就是這個……喜歡部隊這一套的東西,所以把我們公司的各種管理組織、層級、獎項都搞成了這種帶著濃濃軍事風的名稱來。”

“哦哦……這樣啊……”張睿明腦海中又浮現出舒熠輝那張氣質非凡的笑臉,當時短短一面,他就知道這人絕對不簡單,想來也是,既然泉建集團下面已經在使用這些個傳銷的手法與組織模式來控制、掌握人頭,那麼此時套用強紀律性的軍事化管理體制倒也正常。

“好了……你繼續說下去,你們公司到底有幾條產品線?你們這種“地下戰線”的,平時都是在哪些個地方,又怎麼進行管理的?”

趙志才眼睛瞄向右側的虛空,神情明顯陷入了思索,他想了想道:“他們那些個“前線部隊”的加盟方式我不清楚,我們“地下戰線”的反正先前也和你說過了,有五類人不招——即:在職公務員,老師,在校學生,現役軍人以及本地人這五類人群不準加入,而且,我們“地下戰線”的還必須異地“入職”,比如我們津港本地人的要加入公司,那麼津港的分公司和“地下指揮部”是不會收我們的,我們必須要到東江,或者是福市去,才能“入職”,至少,起碼得是不同的“地下指揮部”管轄的,不然是絕對不會收的……”

聽到這些個時代氣息濃厚的名詞,張睿明是想笑又笑不出來,他問道:“那像你和我要進去的話,那我們要到哪個城市的“地下指揮部”才能入職呢?”

“我之前就是東江市“地下指揮部”的……這樣吧……我先回去聯絡下以前的經理,看她讓不讓我回去,然後……我怎麼介紹你呢?”

對於自己怎麼混進去這件事,張睿明其實早就想了許久,自己確實已經有些年紀了,也不是剛畢業的小年輕,有自己的人生閱歷和一套思維模式,按道理並不是泉建“地下戰線”的合適目標,如果以普通身份進去的話,很可能會被看出來,擋在門外,倒不如根據自己的特點,編一套靠譜的說辭,而這套說辭最重要的,是不能被看穿,同時還要能引起對方的重視,儘快提升級別,或者讓對方認為自己有高階別會員的潛質,這樣也能儘快找到李素紅,完成趙左那邊的囑託。

而一切,最重要的還是面前這小子的配合,必須要和他徹底的交底,打好商量。

想到這,他此時對面前才認識了幾個小時的趙志才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你就說我是你表哥,有錢的大表哥,這次從外面回來,想跟著你發財,所以進來看看?”

沒想到趙志才馬上就一口拒絕了,“不行不行,我在組織裡,第一天就把家裡的關係網路給梳理個底兒清,他們現在比我自己都清楚我們上下三輩的親戚朋友裡誰有錢,誰在外面做什麼工作,年薪多少,我哪個朋友去年效益怎麼樣,哪個朋友又換了車……他們本來就專門做這個事的,你現在說是我的大表哥,一進去翻起我的資料來,上面一有不符合的地方,你和我都會有危險!”

“這麼誇張啊……”張睿明倒沒想到這下人的工作做的這麼細緻,更沒想到居然到了查人八輩祖宗的地步了?但他轉念一想,人家本來就是吃這口飯的,也算是對本職工作的敬業精神……

“……那你就說我是你現在公司的老闆,聽說你以前在泉建發了財,所以要你帶我進去看看專案,考察考察情況的,你看怎麼樣?”

聽到這個主意,趙志才思慮了一下,他看了看張睿明的樣子,又低頭想了想,“……這個倒不是不行,主意是不錯……就是那個能不能先把你那手錶換下?我在公司裡還是帶過不少老闆進來的,可沒人會戴這樣幾千塊的卡西歐……”

聽到趙志才這樣一說,張睿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這塊老表,他臉色一黑,心想:這小子,自己在裡面被騙了這麼多錢,現在吃飯都吃不起,居然還挑我的刺來?

但他也不好否認趙志才說的,只是試著從別的方面找回點場面,“唉唉唉……先別說我,你自己看看你自己這樣子,一頭幾乎都能炸油的頭髮,再看看你那指甲……回去給我好好拾掇拾掇,等你聯絡上後,我們儘快就出發。”

趙志才虛虛應了一聲,他拿出手機來,翻找起其中的電話號碼,找了半天,他抬頭對張睿明道:“那好……我回去就重新和公司以前的經理聯絡一下,到時聯絡上了的話,我們就去東江?”

“嗯,好。”張睿明這時才勉強在他面前恢復了一點威嚴,就在這趙志才吶吶的要起身離去的當口,張睿明在他背後喊住了他,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對了……你那個伯母,李素紅,到底現在在哪個地方?升到什麼級別了?我還答應了你大伯,要想辦法把她帶回去呢。”

“她啊……她現在應該還是經理吧……具體在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聽到趙志才提到李素紅時,並沒有用敬詞,也沒有用稱謂,明顯是對李素紅有著一些不滿的,但張睿明想到這整個趙家人應該都是被李素紅拉進泉建這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的,這趙志才面對這騙了自己幾十萬的伯母,實在是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來。

“那好,你今天先回去吧,我們分頭準備,隨時保持聯絡。”

“嗯。”

趙志才應了一下,就徑直走出了快餐店,腳步僵硬,神情麻木,像是被抽去靈魂的行屍走肉,張睿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由對這次公益訴訟的前景擔憂起來,畢竟這次深入虎穴,是他自己給自己設定的策略,在只有一個月的情況下,只有自己親自赴險地,才有機會找出泉建這樣大規模的超級企業的漏洞來,也只有冒這個險,自己才有機會去拿到第一手的資訊素材,揭露這個假直*銷,真傳銷的無良巨頭。

夜已經深了,張睿明沒時間停留,他匆匆起身,往家的反向開去。

…………

到家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果不其然,今天又是睡書房的一晚,可能是今天忙了一天,解決了不少關鍵難題,這一晚倒睡的頗為安穩,等陽光流轉,日上眉梢,直直照到他眼睛時,張睿明才醒過來。

推開門,不知此時何時的張睿明,本想隨便找點東西吃就回單位,卻發現一家人正坐在餐桌旁,一臉關切的望著他。

“爸……這個今天……”

張睿明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中午一點了,沒想到自己居然睡了這麼久,他望著餐桌前的張擎蒼,想到今天明明是週二,但張擎蒼居然還在家裡?但他轉念一想,肯定是父親昨天晚上聽到他留在市檢的訊息後,特意留在家裡,想等著他醒來,好問問情況的。

“先把鬍子颳了,洗把臉再吃飯。”

“哦”張睿明一邊應著,一邊走進洗手間,他看著鏡子裡自己這張因工作而“過勞肥”的臉,突然也有些感慨,自己在民行科這短短兩年多時間,髮際線向上延伸了不少,而且其間的白頭髮也更多了些,若不是眉宇間的氣質更成熟精煉了幾分,自己這張曾經的俊臉,可就完全崩了。

正當他一邊抹著剃鬚水,一邊對著鏡子哀嘆顏值暴跌的時候,妻子唐詩走進了盥洗室,望著鏡子里老公這張因疲憊而眼袋濃重的老臉,唐詩一邊幫他打水,一邊半開玩笑道:“你也太不知道打理自己了吧,你看看你自己,你這幾年實在是感覺老了快十歲。”

張睿明心裡一緊,但嘴上卻是討巧道:“哎,這老了就老了唄,我反正找了老婆了,也不需要去外面再給別人看了,老點好,老點安全。”

“就你嘴甜~!”唐詩給他腰上輕輕拍了一下,臉上倒是一副開心的樣子,看起來還是挺吃這一套的。

等張睿明洗完臉,坐回到餐桌上時,張擎蒼才頗有儀式感的宣佈開飯,一家人好不容易的吃了頓團圓的正餐。

張睿明為了不打擾此時家人的心情,他忍住了公佈自己將要臥底調查的訊息,耐心的等家人吃完。

畢竟,自己已經虧欠這個家庭太多了,至少給家人一頓飯的安寧。

吃飯完後,他藉著討教書畫的名義,和父親張擎蒼到書房細談,而妻子帶著女兒到樓上午睡去了,這是一個談這次案子的最好機會。

“爸……我有事找你談談。”

進門後,張睿明直截了當和張擎蒼說道。

原本正欣賞最近收來的字帖的老人,神情一動,他自吃完飯後,看到張睿明的神情,就知道這小子今天有事找自己,此時他眉毛一動,不用猜就能想到,而且這事肯定是與他這次留下來的緣由有關。

“你說……”

張擎蒼神色微動,他慢慢的坐到張睿明平時常坐的電腦椅上,腳微微翹起,等著自己這兒子告訴自己最近又闖了什麼禍來。

見張擎蒼此時扳起臉來,張睿明不由的臉上一紅,彷彿回到了小時愛吵鬧的時候,說起來也奇怪,自己小時多動愛鬧,上初中愛上閱讀後,鬧的就很少了,直到大學畢業,參加工作,自己甚至都極少再讓張擎蒼操心,比一般的孩子不知道聽話多少,可是自從來到檢察院後,怎麼反而自己卻比以往更讓父親擔心一些了呢?

不管是“毒跑道”案,還是“荊沙河汙染案”,其中沒有張擎蒼的鼎力相助,張睿明幾乎都沒辦法走到最後,現在想起,自己對父親的愧疚又平添了幾分。

“我不問你為什麼能留下來,但我已經猜到你肯定是付出了相應的代價的……說吧,你這次又遇到什麼難處了?”

父子之間的感情一般都是非常微妙,而張睿明經歷了一次次被張擎蒼所救的場景後,此時對父親的這種舔犢之情,只會體會的更深。

是啊,自己確實是遇到難處了。

“爸……我這次是因為接下了一個大案子,所以才能留住市檢的……而且,這次留下也是有條件,有期限的,我必須在一個月之內去將這起公益訴訟的底摸清,至少要拿下這個訴訟物件來。”

“唔……”聽到兒子的話語,張擎蒼這倒並不奇怪,也是,如果不是張睿明又接下了新的案子,市檢上面那些人怎麼會這麼輕易的將上次那樁大案給輕輕揭過?現在最重要的是這個案子的對手有多強。

“……這次你們單位公益訴訟的目標又挑到誰了?該不會是你爸我的公司吧?”

“哈,爸你開玩笑了……我再怎麼大公無私,也不會到那個程度啊……”

見張擎蒼此時還有心情開玩笑,張睿明心裡又平復了一點。等兩人笑了一會,張睿明正色向張擎蒼答道:“這次……我們市檢要辦一起食品、藥品領域的案子,這次選定的目標是……泉建集團……”

“泉建?!你是說舒熠輝的那個泉建!?”

張睿明也沒想到父親的反應有這麼大,只見張擎蒼一下從桌椅上彈起,一邊不住揮手,一邊斬釘截鐵的說道:“不行!絕對不行!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你完全不知道這個泉建集團到底有多麼龐大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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