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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菩薩難拜 頭難磕

怎麼,這井廳長就準備現在就把這關鍵的一沓合同給拿走了?

張睿明無暇細想緣由,只能趕緊找理由回絕,在腦袋飛速的轉了幾圈後,他向井才良婉言解釋道:“呃,廳長,我這趟還有任務的,要參加明天早上的全省公益訴訟推進會,到時可能還要拿出這沓證據向會上領導展示,所以現在暫時還不方便交給您……”

張睿明說完,井才良完全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張檢,你這是……”但他本就習慣了的領導的架子,剛下意識的準備問清楚張睿明是不是真不把這沓合同給他,此時剛開了個頭,就意識到不妥,把後半截話收了回去。

“井廳長,我不是不信任您,而是真的明天還要……”

張睿明還想解釋一下,井才良卻只是一擺了擺手,示意司機在前面路口停車,見氣氛到了這種地步,張睿明也不好再說什麼,等井才良的輝騰停好,張睿明拉開車門就準備下車。

井才良在離開前,最後把車窗搖了下來,對著窗外的張睿明神情有些複雜,語氣飄忽的問道:“……張檢啊,你……到底清不清楚這份合同的價值?”

“我……”面對井才良這個難以猜測意圖的問題,張睿明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沉默以對,而井才良見狀,也沒有稍作停留,直接一揮手,車輛徑直往前開去。

留下了這孤獨的檢察官站在原地。

…………

在福市出差的這個夜晚,張睿明久久無法入睡,他腦海裡彷彿有無數個自己在爭論,有無數個想法在糾結,夜霧如細絲融入苦寂的夢裡,在恍惚的睡夢中,他又夢到了已經死去的吳小琴、這個因白血病死去的女孩,在夢中依然停留在她最後彌留的病床上,一個人哭泣著,身旁空無一人,如同她最後的處境。而張睿明就靜靜的站在門口,想上前勸說些什麼,想安慰些什麼,卻彷彿隔著一沉厚重的透明簾布,怎麼也跨不過這道牆壁,他剛想呼聲,而夢中場景顛倒,切換如電影,也沒有邏輯可言,這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卻又是那一輩子受尿毒症折磨的王援朝,此時,這位南江集團的老員工,只是苦著那張溝壑從生的臉,一遍遍向張睿明問道:“張檢,這個南江集團到底什麼時候賠錢啊,我閨女等著手術啊,我閨女等著手術啊……”

張睿明猛然睜眼,背後已是大汗淋漓。

這詭異的夢境並不恐怖,張睿明見到這些苦命的亡魂也沒有害怕,更沒有驚慌,只是覺得一股透心的淒涼,猛然沁透心扉,讓他無比的傷痛。

人生太苦了。

他就這樣坐到了天明,帶著滿眼的血絲,收拾了一下材料,就準備去省檢參加這次的全省公益訴訟推進會。

異地參會,自己又不是會來事的人,張睿明已經準備好一個人尷尬的走進會場了,卻沒想到,剛走進這次的會場,他就迎面看到一個熟悉的胖子往自己笑著走來,張睿明心頭一暖,這個曾經和自己大打出手的精明胖子,此時再見到其遠算不上好看的外表,此時居然都覺得親切起來。

他也笑著迎了上去,一把有力的握住對方的手道。

“好久不見了,顧檢,哦不,現在應該叫顧處了。”

這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當然就是曾經在聯合工作組與張睿明一時瑜亮的顧海了,當時張睿明剛從省檢回到津港市檢沒多久,顧海就到行政檢察處任副處長,之後不管是省檢還是津港市檢都議論紛紛,說張睿明是在省裡沒鬥贏這個顧海,所以才被扔回來的,可是隻有張睿明自己知道,雖然他與顧海雖然算不上什麼朋友,甚至大打出手過,但兩人本質上卻是同一類人,相知相惜,工作配合上也遠比一般的朋友更為默契,最後在抓捕劉工的過程中,張睿明與葉文陷入絕境,還是顧海奮力營救,最後才平安脫險。

此時,這樣有過過命交情的一個老對手,可遠比一些虛情假意的朋友來的珍貴。

“張檢,好久不見,你……還好吧?我在福市都聽到你的大名了,又解決了一個津藥化工的案子,你真是大名遠揚啊!”

“沒有、沒有,還是要多向你學習……”

兩人客套了幾句,接著便入席就坐,今天是省檢主持的會議,主持人便是張睿明曾經見過的行政檢察處的處長紀華,在會議開始前,他還特意過來向張睿明打了聲招呼,對張睿明當初為了抓捕劉工身陷險境的舊事大肆誇獎了一番,張睿明望著眼前這位紀處長臉上的笑容,想起當年他一照面就把自己丟到東江聯合工作組去的舊事,只覺得雖然現在早不在一個單位了,但這位紀處長對自己的態度遠比當初在他手下工作時來的熱情。在官場上便是這樣,只要沒有核心利益的衝突,只要不在同一個屋簷下,彼此之間的氣氛都格外融洽,人人都是笑臉。

而今天這場會議規格、層級已經相當高了,有環保廳的代表、食藥監的領導、還有省委的領匯出席,張睿明看到這樣的陣容,更加擔心今天這會並不是一個合適講實際問題的場合,他還來不及細想,在本次會議的各部門領導到場後,會議正式開始。

這是一箇中型的會議室,正中是一張圓形的長桌,張睿明作為津港市檢的代表,坐在了圓桌第一排靠近主席位的位置,可見津港市檢這兩年在公益訴訟上取得的傲人成績,已經得到了上級和各方面的肯定,這讓張睿明心裡又踏實了一些,他望著這滿桌的各級領導,心裡還在不住掂量今天這場會議的性質、氛圍,看到底合不合適把這沓證據拿出來。

怎麼來說,今天都是全省的公益訴訟推進會,這次南迴柱損毀案正是一個最需要推進的案子,此時提來,也不算自己不懂事吧……?

張睿明想了半響,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可會議剛進行到一半,領導發言還沒發完,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從檔案通知上來看,說是推進會,還不如說是“表彰會”,整個會議從一開始就洋溢著一種頗為興奮的氣氛中,整個會議開始就細數了一遍南州省這幾年在公益訴訟領域所取得的各項成果,然後把整個會的基調的定了下來——這是一場“論功行賞”的大會。

這全省公益訴訟推進會居然是一次務虛會!?

對於公務員來說來說,體制內的會議多如牛毛,曾經有一個省環保廳的一個督導處副處長做過統計,他們處裡總共只有4名正式公務員,可一年居然有1000多場會要參加,整個算下來,除去休息,每個人基本就是一天一個會,還有些必須點名要處裡負責人參加的,簡直是讓他欲哭無淚,整個人天天就被釘在會議室裡,哪有時間精力去幹正事?!

而會議種類雖然繁雜,但大概能分成兩種,一種是解決實際問題的,叫做“務實會”,就是以工作中的實際難題,相關問題拿出來討論解決的會議,這種會議流程一般比較短小,也比較突然,沒什麼固定流程,基本上參會人都能發言,張睿明本來以為這個“全省公益訴訟推進會”就是這樣一個務實會——推進,推進,那肯定是要推進實際工作的嘛。所以他才抱著相當大的期望來參加這次會議的,就是想借著這次會議的機會,把南迴柱損毀案的相關情況向與會領導們,作一個彙報,爭取得到支援,從上面找到助力,來對付冥頑不靈的馮彬彬等人。

可沒想到,這場“全省公益訴訟推進會”居然是一場他嗎的“務虛會”?!

這樣的務虛會,是張睿明最為討厭的會議型別,浪費時間不說,基本就是“上面照本宣科的念念稿子,下面心不在焉的神遊太虛”,只是為了開會而開會,以檔案落實檔案,根本不解決任何問題!

眼前,這場會議已經進行了一個小時了,上面兩個領導還沒講完,下面人人都低頭開著小差,哪有人關心這實際工作怎麼幹?

張睿明當了十多年的檢察官,對於這套會議流程,早清楚的不得了,一般來說,這樣的會議,都是有主持方先請全場最大的領導發言,一般來說,都是上面黨委的分管領導。先是由這位最尊者肯定該單位的這項工作中取得的成績,突出講一些亮點。而後,在寬泛的提幾點意見,虛虛的講兩句。當然,總的來說還是以肯定為主,等這位最大的領導講完了,接下來就是按職級輪著講下去,一般講話的時長都與發言人的級別職位成正比,但都不會超過前面的發言人。

接著,再讓幾名突出代表發發言,講講困難,表表決心。最後就是象徵性的請下面的參會人舉手發言,問問還有什麼問題。整個會議的大致流程就這樣了,總的氣氛要求是和諧、團結,最忌諱有不講大局的聲音。

而張睿明本來是準備在“務實會”上把這沓合同抖出來的,可今天看來,自己根本沒有什麼機會發言,更別說替一些領導不愛聽的困難與問題了。

可既然都已經來了,沒機會也要創造機會了,張睿明這次來參會前,就有省檢辦公室的邀請他上報今天的突出代表發言稿了,當時他就知道等下有發言的環節,現在看來,只能等下的在突出代表的發言環節,提一下最近津港市這次南迴柱損毀案的情況,請領導們留意一下了,可今天這會有這麼多外單位的領導在場,自己這樣貿然講津港市檢的實際困難,就等於把自己單位的問題暴露在與會幾十雙眼睛前,而且,這也等於直接向領導說“我們津港市檢工作不行,做不來這起公益訴訟,領導你看怎麼辦吧?”

不管怎麼想,這樣的場合都不太適合講問題、講困難了。但如果今天不講的話,又哪有機會向上面反應情況呢?而且,這個案子本來就拖了太久,再拖下去,被告方美神時代影視公司都要登出了!馮彬彬可能都要逃往美國了!那到時,起訴了,又有什麼意義呢?自己又怎麼對得起身上這件制服,怎麼對得起津港市的幾百萬老百姓?!

想到這,張睿明一咬後槽牙。

“算了,豁出去了!”

又過了半小時,在食藥監的領導不痛不癢的講了幾句以後如何與檢方聯動配合,查緝食品安全領域的突出問題後,主持人目光掃了一眼張睿明,張睿明身子不由的一直,他知道這是在用眼神告訴自己:等下就到自己發言了。

果然,主持人紀華用機械的語氣說道:“下面進行會議的第四項議程,請2018年度,南州省公益訴訟工作先進個人做代表發言,有請我們津港市檢察院民行科科長張睿明同志發言。”

全場響起客套性的掌聲。張睿明清了清喉嚨,翻開帶過來的發言稿,開始照本宣科的唸了起來,對於這種虛頭巴腦的代表發言,他遠不如在法庭上的辯論來的習慣自在,相比這種機械冰冷的流程式講話,他更喜歡在法庭上的唇槍舌戰,那種攻防之間的緊張刺激,互相抓邏輯漏洞,在法律的框架內刺刀見紅,遠比現在這語調木然的“和尚唸經”要有意思的多。

此時,張睿明只能木然的走著程式,他嘴上彷彿上了法條的自動播報機,腦海裡卻在不斷的算計著。

等等?在等等?

算了!等毛線!再等都要講完了!

在講話稿還有一小半的時候,他突然抬起頭,神情一亮,語氣也是一變:“……這個,在實際工作中,我們津港市檢的公益訴訟領域,還是遇到了一些新問題、新情況,像最近轟動全國的著名影星馮彬彬的“陰陽合同”案,其中也有涉及到我們津港市公益訴訟領域的方面……”

聽到張睿明口裡念著念著,突然冒出了“馮彬彬”三個字,全場原本神遊太虛的參會人,不少都抬起的目光,齊刷刷的望著這位津港市公益訴訟領域的“超級明星”。

怎麼回事,怎麼都牽扯到馮彬彬了!?

不少人原本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今天這看起來是十分平常的一次公益訴訟的“務虛會”,怎麼也與流言四起的“一代豔后”扯上關係,這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嘛!可他們又仔細聽了一下,臺上這位在公益訴訟領域頗有建樹的英朗檢察官,真的是在講這個“國際影后!”

“……在最近的調查走訪中,我們發現,對方的影視公司正在進行登出流程,而馮彬彬本人也已有許久未曾公開露面……”

“等等,等等,這位津港市檢的同志……”臺上的一位環保廳領導,打斷了張睿明的講話,他困惑的推了推眼鏡,問道:“……這個,我們今天的會,是關於我們全省公益訴訟領域的推進會,這位同志,你如果要講娛樂圈的事,那你應該去廣電講啊,這個,在我們這個會上講,不太適合吧?”

說完,這位領導先笑了起來,看樣子對自己結尾這個蹩腳的笑話,頗為自得,對於對方這種的赤裸裸的嘲弄,張睿明卻沉住氣,也毫不畏懼,此時直接接話答道:“我剛剛所說的正是關於我市在公益訴訟領域遇到的實際問題,領導可能剛剛沒聽清楚,我說的是馮彬彬的公司、劇組在拍攝電影的過程中,因為他們工作疏忽,導致了我們津港市最為珍貴的文物——月白灣南迴柱,因爆炸損壞,現在經過專家鑑定,光柱體的修復費用就高達一個多億,這樣的一筆錢,這樣的一種行為,我們津港市檢作為公益訴訟起訴主體,當然有權利向造成此次意外的公司實際掌控人——馮彬彬提起公益訴訟,在這,我還想向大家重申一下,我們津港市檢從來不會因為該案件的當事人是具有較高知名度、以及特殊形象的公眾人物,就覺得好奇、特殊化對待,不管她是不是公眾人物,在我看來,一碼歸一碼,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隨時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身份。”

聽到這裡,在場原本打小差的一些人聽明白了整個事的來龍去脈,“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不由的紛紛點頭。

而張睿明最後那幾句話,雖然明著是說他自己,可意思明顯是對著剛剛嘲笑他的那個領導而去,此時,那位領導臉上也是紅一陣白一陣的,神情有些尷尬。

而此時,張睿明環顧四周,趁著勢頭,接著說道:“現在,我向在場的諸位領導彙報我們工作中的一個難題……而這起公益訴訟,鑑於最近國內影視圈的複雜情況,現在陷入了僵局,不管是其公司還是馮彬彬個人,都以各種手段,逃避相應的法律責任,讓我們無從下手,現在整個程式都陷入僵局……還請各位領導考慮一下我們基層的難處,給予一點支援。”

張睿明說到最後,語氣越發低沉,眼睛都不敢往會議桌上瞟,他低著頭說完,默默等著上面的反應,這次的案子,能不能成功,就看這次能不能請動上面的“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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