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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呂科長”

但王抱一所說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因為目前除了這袋子的合同,張睿明還沒看到任何別的證據,再說還有一句老話叫做:“孤證不立案”呢——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的第六十九條:無法與原件、原物核對的影印件、複製品是不能單獨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依據,

萬一這一切都是王抱一的臆想?很可能真是像這篇報道所說的一樣,難道這王抱一真是因為涉嫌經濟犯罪而被帶走配合調查的?他給自己的這袋子東西說不定也是他為了報復方曉阮所偽造的後手,就是希望騙到自己這樣正義感強,卻容易衝動的小檢察官。

張睿明心裡如亂麻一樣,這件事情大過天,而又來的太快,讓他根本沒機會好好思慮一番,但總而言之,現在自己與這件事牽扯還並不深,不管怎麼樣,在王抱一已經被司法機關控制的情況下,站在他那一邊是非常不明智的,現在自己最好的選擇是避免惹禍上身,趕緊把這袋東西交給組織,如實向上面彙報才是正事!

想到這,張睿明又急忙忙把行李袋從自己的辦公櫃裡翻了出來,他看了看時間,副檢察長嚴路,這時應該是已經開完早會,馬上要到辦公室的時候了,估計這個時候去彙報剛好不過。

等張睿明站在嚴路辦公室門口時,他心裡的憂慮又反覆起來:可現在這情況下,貿然把這堆資料交出去,又是不是太過急躁了?要是王抱一僥倖出來了呢,萬一他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份關鍵證據上,要是自己直接就把它交上去,王抱一會不會怪自己?而且,退一步講,就算王抱一還在裡面,這份證據在自己手上也是對他最好的幫助,他可以透過這份證據來施壓那些對付他的幕後力量,就像在外面買了一份保險,至少也是一種威懾力量。

在糾結過後,張睿明又靜靜退回了自己辦公室,他重新把這沓子合同鎖好,檢查了好幾遍,確保無誤後,才終於能靜下心做自己的工作,忙到中午,午飯後,他回到辦公室趴在辦公桌上小憩了片刻,這段時間實在是過的太過勞累,這一睡就直接睡了個天昏地暗,他做了一個夢,夢裡妻子正和自己爭吵著,怒吼著,突然畫面流轉,家人的臉都猛的出現在周圍,唐詩此時面孔變得冷漠如霜,夢裡的自己感到一陣陣心慌,他不由的向唐詩問道女兒在哪裡,沒想到夢裡的妻子卻只是冷冷笑道:“我們已經離婚了,女兒由我監護,你自己去找你的小姑娘吧!”張睿明猛的一下心悸,接著,深重的哀痛讓他從噩夢中驚醒,等他坐起身來,發現身旁真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正眨巴著大眼睛望著自己。

“啊!”

張睿明猛的向後一倒,他在噩夢中突然被驚醒過來,還來不及反應身旁的是誰,被突然出現一張俏臉嚇到,差點摔下凳子。

“張檢~你這麼怕幹什麼?做噩夢啦?”

等張睿明定了定神,才發現剛剛是自己科裡的女檢察官張靚把自己給推醒了,他平復了一下心情,望了望周邊,自己還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該正式上班了,而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幾本要進行考核的案卷,應該是張靚剛剛在自己熟睡間遞過來的。

“……嗯,案卷考核啊?”

“嗯,當然啦!不然我過來幹什麼,張檢,你昨晚是睡的有多晚啊?我怎麼敲門你都沒反應,我就自己進來一看,發現你到這個時候還趴在桌子上睡覺,我一碰你,你還和見了鬼一樣……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可以……出去了,到時我看完會從內網把考核意見發給你。”

在打發張靚離開後,張睿明難得的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照了照鏡子,鏡子裡出現的是一名憔悴消瘦的中年人,兩條眉毛耷拉著,眼袋深重的彷彿煙燻過的一樣,雙目無神,哪裡還有過去那個英氣逼人,瀟灑自如的少年影子。

他已經被生活與事業的雙重壓力快壓的喘不過氣來了。

現在回想起來,昨天的事情實在是太過波折,但最受傷害的可能還是葉文,也不知道她過的怎麼樣,在斟酌了一番安慰的話語後,張睿明準備打個電話給葉文,然而,他煞費心思的安慰話語根本沒機會用上,在“嘟嘟”響了幾聲後,張睿明的電話直接被那頭給掐斷了。

如一杯冰水澆上心頭,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絲柔情已然被狠狠澆滅,張睿明嘴角泛起一絲苦楚,這姑娘已經用拒接電話表明了她的態度。

是怪自己嗎?還是不想再和自己聯絡了?

張睿明自然而然的往消極方面聯想起來,他認為不管哪種,都已經宣告兩人關係的終結。

也好,只是下一步要想著如何去勸回妻子,這才是張睿明此時最為心焦的一件事。

這一天過的實在是太頹廢,在堅持著捱到下班的時間點後,張睿明起身離開辦公室,卻發現不知去往何處,是回到檢察院宿舍?還是回家繼續去等妻子,然後請求她的原諒?

張睿明卻選擇了第三條路,今天早上王抱一的突然出現,如同老天爺給他的啟示,在影視圈的動輒幾千萬上億的逃稅額面前,自己之前的那點小小成就,完全不值得一提。馮彬彬一部戲就能貪墨幾千萬的稅金,加上王抱一所還沒說出口的那一次可以圈上十億的“資本運作”,這一領域的黑幕遠超張睿明的想象,但也給了他一個更加宏大的目標:如果說這也是一種對公益的破壞,那他是不是也應該出手,揭破這些人的醜惡嘴臉呢?

想到這裡,第一步就是要知道王抱一的情況,看能不能把他人撈出來,雖然不知道其現在陷入的有多深,但張睿明決定還是先去試試。

如果津港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帶走的……張睿明想了一圈,卻發現自己同市局這邊沒什麼特別的熟人,他又不想把父親牽扯進來,左思右想之下,居然自己對如何找到市局的關係感到束手無策。

正苦惱間,張靚又跑了過來,她站在張睿明辦公室門後,只是伸出一顆小腦袋往裡面瞧,明顯是之前中午被張睿明趕出來時趕怕了,她試探性的問道:“科長,能不能快點把中午那考核表發過來,嚴檢那邊還要簽字呢……”

張睿明沒好氣的答道:“我前面就發過去了,你自己從內網裡面看一看收件箱,它有時系統會跳出,你要點更新外掛,然後重新進,才能看到重新整理後的。”

“哦!原來這樣啊~好,我去看下。”張靚說完就要一溜煙的跑開。

“等下!”張睿明卻一把喊住了她。

“怎麼了?”

“那個,我突然想起個事,你現在和陳捷兩人現在關係怎麼樣了?”

“嗯,你問這幹嘛,還不就那樣咯~”

聽到這裡,張睿明心裡漸漸有了譜,“這樣,我有個小忙,可能要請陳局長幫一下……”

…………

張睿明和陳捷打了一通電話,拜託這位堂堂西江分局局長去問王抱一這個案子的情況,張睿明本想畢竟陳捷也是一名處級幹部,這點訊息應該還是打聽的到的,沒想到過了一會,陳捷回電話過來,口氣頗為神秘,猶猶豫豫的壓低口吻道:“張科長,不是我不想幫,但這個事……我先問你,你是怎麼知道這個事的?”

聽到這,張睿明就知道他搞不定了,但還是試圖挖出點訊息出來,“我和你講實話,王抱一早上直接找到我這來了,還沒和我說什麼,他們市局就在我家把人帶走的!所以我才拜託你問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人還出的來嗎?”

“我也和你講實話,這個事非常複雜,根本都不是市局經偵支隊主辦,他們只是負責帶人過來而已,具體工作情況都是上面派工作組負責,我問了我市局經偵支隊一兄弟,他們都只能在外圍打打下手,核心一點的資料那都不讓他們碰的!”

“這樣啊?那你這邊是什麼都問不到咯?”

電話那邊,陳捷少見的嘆了口氣道:“我真的盡力了,但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樣,我那兄弟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一點的,你如果真想打聽,他今天就在市局值班,等下有半小時的換班吃飯時間,你到市局去找他,我讓他直接和你講,反正電話裡他是什麼都不肯說的。”

“好的,他叫什麼名字?”

“沒事,你就叫他“呂科長”就好了,電話我等下發給你。”

…………

去津港市公安局的路上,張睿明一邊看著窗外的車流不息,一邊想著最近的這些煩心事,現在正是下班高峰期,一個路口起碼要等幾個紅燈,他坐在計程車副駕駛座上,看著計價器上面的數字在彷彿永無止境的蝸行中跳到了45元的位置,看的張睿明一陣心疼。

他這段時間都沒找父親要過錢,雖然和妻子吵架,但為了照顧唐詩的衣食住行,履行自己一個男人養家餬口的義務,工資卡一打錢下來,就馬上分一大半給妻子,搞的自己身上緊緊巴巴的,估計都不到一千塊錢了,而今天早上為了躲避跟蹤,他把自己車藏好,只能選擇打的出行,這一天下來,實在是讓張睿明肉疼。

更可惡的是現在還是這該死的高峰期等紅燈,過一個路口就算怠速,計價器都要跳近5塊錢啊!

這時,他感到一股頗為諷刺的荒謬感來,自己一個月薪6000多的小小檢察官,操心的卻是幾個億、幾十億計的大案子,這中間巨大的落差感實在讓張睿明覺得自己是撼樹的蚍蜉,當車的螳螂。

張睿明嘆了口氣,靠在副駕駛的窗戶上,前面路口的燈變了,隔壁車道行駛來一輛公交車,也停著等下一個綠燈,上面烏壓壓的擠著一大群乘客,在傍晚時間的霓虹燈照射下,這一車乘客紛紛菜市場水魚缸裡的塞的滿滿當當的一車魷魚,都高舉著雙手,握住上面的扶手,臉上都是麻木的神情,空洞的眼神望向遠方,每個人的靈魂都抽離著,彷彿此時都是成串的魷魚乾,暴曬在世間的苦痛之下,沒有人臉上有喜色,沒有人表現出任何的神情變化,張睿明看著看著,突然覺得一種深處的悲涼起來。

這些人裡面,大都都賺著幾千塊錢的工作,憂心著下個月的房租、水電、學費、物業,保險,擔心工作會不會有變動,害怕老闆會不會炒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湊得起首付,這一車人裡,大部分估計都沒見過一百萬現金是什麼樣子的,而他們可能也難以想象馮彬彬可以用薄薄幾張紙就逃下2000萬的稅款,在水軍和營銷公司的操縱下,在他們活在這些權貴們所希望他們瞭解到的世界裡,電視裡、網路上充斥著各種誤導性的節目,這些被各種人設包裝下的明星們,過著的是他們所想要活成的樣子,讓他們豔羨追隨,做一名追著馮彬彬哭喊著要簽名的“彬彬棒”。

就像被從小圈養在羊圈裡的小羊,長再大,也不能理解他們的一生本就是上層的養料,

綠燈亮了,車流往前行駛,這倆公交車停在一處公交站臺前,一群人從車門擠下車,融入川行的人流裡,如同一隻只重新吸水後而復活的魷魚,張牙舞爪的伸展四肢,繼續自己麻木勞碌,週而復始的生活。

張睿明心裡一沉,默默低下了頭。

…………

到了津港市局門口,高大的光柱把國徽照射的熠熠生輝,張睿明下車後,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市局門口冷冷清清,只有站崗的武警神色專注的站在崗臺上,神威凜凜,如怒目金剛,令人不敢冒犯。

張睿明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做賊心虛的要到市局來撈人的刑事律師,他看了看手錶,因為堵車,時間稍微有些晚,按照前面陳捷說的,都過了他這位市經偵支隊朋友的休息時間,張睿明擔心現在叫人家出來,人家都不一定有時間出來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撥通陳捷給他的號碼。

嘟嘟……,電話在幾秒鐘後一下被接起,張睿明有點緊張道:“啊……兄弟你好,我是陳局長的朋友,津港市檢的民行科科長張睿明,前面陳局長跟你應該打過電話了吧?……好,好,我現在馬上就進來。”

沒想到,電話那頭的這位“呂科長”頗為客氣,一聽到張睿明的自我介紹,馬上就爽快的應承下來,但他說現在已經到了他值班的點了,出來不太方便,要張睿明直接到裡面刑偵樓副樓4層去找他就是了,他在裡面等著。

這通電話下了讓張睿明繃緊了的心又鬆懈下來,聽剛剛這“呂科長”的口氣,今天不說撈人,起碼問清楚個情況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了。而只要問清楚來龍去脈,搞清楚現在王抱一是什麼一個情況,這對張睿明如何走下一步,怎麼處理這一沓棘手的檔案合同,都能理出個眉目來。

他掏出檢察證給門口的執勤武警看了後,頗為順利的就走進了市局大門,他往裡面刑偵樓副樓走去,這刑偵樓副樓頗為偏僻,要繞過主樓後面的一大片花園廣場,在最裡面的網球場側邊,中間要穿過一片兩側種滿梧桐樹的小道,在這黑壓壓的夜裡,這邊是整個市局最冷清的地方,機關工作人員下班都不用經過這邊,平時沒人往這邊走的,張睿明只聽得到自己一個的聲音,突然颳起一陣夏夜的微風,吹著滿數的梧桐葉沙拉拉作響,這一下令張睿明更感到一絲不安。

他從掛完那個電話開始,就一直感到有一點介懷,他說不出原由,但總對這個“刑偵樓副樓4層”有點異樣的感覺,好像以前去過似的,但又完全想不起是什麼時候。他自從離開公訴科後,就極少來到這津港市局,但此時聽到電話那頭的“呂科長”要自己去這個地址時,卻又隱隱約約有點印象。

而現在看到這兩側的梧桐樹,張睿明越發感覺以前來過似的。

是什麼時候呢?這刑偵樓副樓4層到底什麼單位去了?

張睿明邊想邊往裡面走,不多時就到了刑偵樓副的樓下,這是一棟老式的五層小樓,應該是津港市局最開始的幾棟建築之一,看樣子剛開始是做領導辦公樓使用的,後面等新基地建好,這棟小樓就移做一些部門的辦公地點使用。

站在樓梯前,看著原本灰白色的水泥扶手都在歲月侵蝕下褪出了裡面黝黑的泥胎,張睿明突然腦袋如電閃一般,想起這棟是什麼所在了!

張睿明在西大政法系畢業前,要找地方實習,當時實習生的去處大都是派出所、基層法院什麼,但如果是比較優秀的學員,在實習前夕,會有比較神秘一點的部門過來選人,張睿明當時就因為卓越的在校表現,被這個神秘一點的部門選中,給了一次參與選拔的機會,當時張睿明就是在這棟刑偵樓副樓4層進行的政審,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透過政審,他後來也沒想什麼,就去做實習律師去了,但政審遞資料的這段短暫的經歷一直影影綽綽的埋藏在他的腦海裡,彷彿一段支離破碎的迷夢。

但今天故地重遊後,張睿明一下猛的想起來,這裡不正是那個有點神秘的部門所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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