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去留兩難 往來皆苦
“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
不知為什麼,張睿明看到這些人,沒由的想起魯迅的這句話來。
他心裡對這些人身上的劣根性厭惡的無以復加,在為了蠅頭小利放縱對自己家園的破壞後,居然還好意思腆著臉來檢院鬧事。好在自己先前一番話下來,這群人短期內也是不敢再到市檢放肆了,他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陳安和,這個曾經的金田村村長,現在看來,陳安和雖然有罪,可更多的還是被這些群體的惡意下,所推出來的犧牲品而已。
而最後查實陳安和收受的30餘萬元贓款確實也都用在了金田村裡,再加上他一直以來配合的態度,在這個案子裡,他可能將是判罰最輕的那個人,不知這個老實巴交的悽苦男人知道這件事後,在看守所裡會不會感到一絲欣慰。
解決好群體性*事件後,張睿明邁出會客室,那群金田村、富於鎮的老百姓此時都走光了,法警支隊也沒看到一個幹警在現場。法警這群老大爺,算是檢察院裡最輕鬆的一群人了,以前他們主要陪著反貪局跑上跑下,跑跑腿看看人,而現在改革的末尾期,“兩反”都接連轉隸後,這些留在檢察院的法警頓時變成了被遺忘的一群人。
法警曾經的主要工作基本就是協助自偵辦案,在轉隸之前,法警的工作還算充實,起碼有事可做。但在“兩反”轉隸之後,法警們一下完全“閒”了下來,基本上很多院的法警已經混崗,甚至轉崗了。所謂的法警新工作,其實都是樣子貨,都是為了打發時間湊出來的,根本沒什麼實際內容,也沒什麼意義。
所以,現在法警除了給公訴人打打下手,幫忙問問話、值值班,基本沒有其他工作可幹,只有混崗一條路,幹著輔助行政的工作,績效卻一分沒有,於是這些人還一肚子埋怨。
而檢察院那些實務部門,像公訴科等等又忙的要死,對他們法警每天一日三餐、混吃等死的輕鬆日子也有些眼紅,總之,兩方都是互相看不順眼,連帶著張睿明對他們法警也沒什麼好感。
他也不想就這件事去麻煩法警支隊,自顧自向辦公樓走去。
剛到辦公室,就看到民行科眾人都聚在一起,紛紛討論著什麼,氣氛頗為熱烈。
“嘛呢?這麼大早的,就開始擺龍門陣了?”
正和吳雲談笑間的張靚回頭一看,頓時喜道:“張檢!你來了!?”
張睿明被她突然而來的熱情嚇到了,“我……來了?這不是廢話嘛,我上班啊,我不來?怎麼?有喜事啊?”
張靚拿出一份判決書遞到張睿明面前,“咯,沒想到,這個案子的判決這麼快就下來了!我們贏了!”
看到這份來之不易的一份判決書,張睿明稍微掃了一下抬頭,就馬上翻到最後判決部分:
……被告人王英雄到案後在公安機關仍未如實供述,在一審庭審中才如實交代,其行為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關於處理自首和立功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之規定,不應認定為自首,其辯護人有關王英雄具有自首情節的辯護意見不予採納。被告人王英雄投案後自願認罪,庭審中供述犯罪事實,確有悔罪表現,可酌情從輕處罰。綜上,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條、第四十五條、第四十七條、第五十二條、第六十一條及2013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於辦理環境汙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第(二)項、第十條第(一)項之規定,判決如下:
被告人王英雄犯汙染環境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三千萬元……”
看到王英雄最後的判罰與自己所猜想的差不多,張睿明心裡石頭落了地,雖然判了實刑,但在有加重情節的前提下,對他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剩下的利宏遠、李永建等人也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那個被利用的陳安和,因為其自身的悔罪態度與不為私利的動機,刑罰最輕,最後只是判一緩一而已,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最後的最後,塵埃落定,張睿明望著這一紙薄薄的判決書,心裡卻莫名平靜,他看完就還給了張靚,連另外一份刑附民公益訴訟判決書都沒打算看,他異常平靜的走出了大辦公室,徒留民行科眾人詫異的目光。
這一天張睿明都挺沉默,大家都知道他是付出最多、犧牲最大的人,但此刻在勝利的當下,他卻沉默的有點嚇人,連一向大大咧咧的張靚都不敢隨便和他搭話。下午一到點,張睿明就立馬走出了辦公室,消失在人海中。
…………
在這家叫做“老地方”的排檔,張睿明一個人獨坐在街邊的座位上,他面前放著一碗普通的鼎邊糊,加一碟生煎,普通的再普通不過了,他甚至都沒有動筷子。只是默默的坐在這曾經最熟悉的對方——以前的大正律師事務所就在對面馬路的二樓,狹窄逼仄,裝修簡陋,甚至和一樓的網咖共用一個樓梯,讓人覺得這個律師事務所簡直就是個傳銷窩點。
但就是這樣一個簡陋不堪的地方,走出了張睿明、廖彩、吳楷明。
張睿明想起以前吃了不知道多少份這鼎邊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今天他確實有點說不出的反常,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矯情。
明明這麼多苦都捱過來,為什麼還是不舒心?
可能是因為昨天和父親的一番話;可能是明白這判決書的背後,並不全是法律的影響力;也可能只是單純的覺得喜極而悲。
總之,張睿明心裡感覺有東西堵住一般,覺得萬事皆空,又萬事皆幻。
所以他來到這個“老地方”,也是想找回自己的初心,找到自己法律生涯起始的地方,在這靜靜坐著,反正現在他獨身一人。
他沒坐多久,一個窈窕的身影不請自來的出現,然後直接坐在他對面座位上。
張睿明臉上的驚詫不過一瞬,馬上又變回一抹老友重逢的淡然。
廖彩直直的坐在他對面,臉上已無之前針鋒相對時的怨毒,這位手段強橫的美女律師,在此時又變回了張睿明“好師妹”的角色。
張睿明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吃點什麼?”
“不用了。”廖彩顯然不是為了飽腹而來,她環顧四周,語氣不乏惆悵的說道:“上次也是這裡呢。”
張睿明點了點頭,“上次”指的是津港四中“毒跑道”案的時候了,當時和吳楷明針鋒相對的自己,也曾在這裡和廖彩小聚。
“今天沒什麼想說的?”
張睿明搖了搖頭。
廖彩繼續問道:“這段時間,我們都撂過不少狠話了,現在你都贏了。難道沒什麼獲勝感想?你不恨我?”
沒有她預想中的劍拔弩張,張睿明只是苦笑道:“沒什麼,畢竟各為其主嘛。你呢?你覺得我過分嗎?”
“過分,很過分。”
“為什麼?”
“你我都知道,最後的贏家不會是你們檢察院,你張睿明付出再多,也不過是為他人做墊腳石,你為何還如此不顧一切的對付王英雄,他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委託人而已,對你來說,那可不一般吧?”
見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回到這個問題上來了,張睿明神色有些黯淡道:“那他呢?那你呢?你們在無所不用其極的對付我的時候,你們有在乎過我嗎?你們有沒有因為擔心毀了我的人生而停手?這就是我們法律人的人生,沒辦法的……”
在短暫沉默後,張睿明還是說出那冷酷的幾個字來。
“……法律人之間,註定你死我活。”
“對,確實,這就是我們註定的命運……”
聽到張睿明難得的感慨了一句,廖彩真希望擺在面前的是兩杯好酒,可以為這句“註定你死我活”而乾杯。
她接著輕聲道:“……但是,王總最開始還是希望能和你達成共贏的,他並不想鬧成後面那個樣子。”
“從他放縱偷排事件的最開始,這件事就無可挽回了,你知道的,我是不會被收買的……”
廖彩瞥了對面這位英朗的師兄一眼,突然覺得張睿明臉上依舊是那熱血少年的模樣,此時……居然有點可愛。
“你知道,如果是一般當官的說出這句話來,都只會讓我覺得虛偽,但是……你的話,我信。”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給了張睿明莫大的安慰,他臉上不由自主的居然有些被人誇獎後的羞澀。這一切沒能逃過廖彩的火眼金睛。
她話鋒一轉,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你是不會被收買……因為你這個人啊,不用買。上面的人使喚起你來,那是什麼報酬都不需要的,只要給你一個“大義”的名號,你自己就會衝鋒陷陣,鞠躬盡瘁了。”
“不是的……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把這個當作政治*鬥爭,但起碼,我向你保證,我是真心實意想為老百姓做點事而已……”
廖彩卻嘆了口氣,她沒有接張睿明的話,只是淡淡說道:“棋手抬手,棋子就要上場廝殺,剛做律師的時候,我也曾經以為自己是棋手,可是最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們都是過河卒。”
…………
津港市第一監獄。
張睿明對這並不陌生,但他卻是第一次以親友探視的身份來到這裡。
在漫長的等待後,他終於再次見到了王英雄,這個他親手送進來的——王叔。
他和父親張擎蒼原本帶來一些上好的茶葉,一套二月河的《康熙大帝》,還帶了一些水果,沒想到稽覈的很嚴,書審了幾遍才勉強送進去,而現在監獄裡不能帶吃的進去,茶葉和水果只能由其帶回。
在被獄警帶進隔著厚厚防彈玻璃的會見室時,張睿明差點沒認出他來。
王英雄瞬間老了,白髮叢生,一臉的蒼老,像被人打折了腰,走路都挺不直,看誰都低著頭,眼睛往上偷瞄一下,又瞬間移開目光。
以前的那個叱吒風雲,翻手成雲,覆手為雨的億萬老闆在判決書下來的那一刻就死去了。
他現在有了個新名字。
津監A0753號。
“津監A0753號!進會客室!有人探監!”
王英雄佝僂著腰,進來後,抬頭先瞄見了張擎蒼,神色一喜,嘴唇微闔,而當他下一秒看見後面站著的張睿明時,卻神色一黯,轉頭就要返回監區。
“老王!”張擎蒼隔著玻璃喊了一下,卻無法被王英雄聽到,他又急著重重敲了敲隔著的玻璃牆,“咚咚咚”的振動聲引起了王英雄注意,他回頭看到張擎蒼正急促的向他手舞足蹈的比劃示意。
臉上滿是歉疚的哭容。
王英雄最終還是走到了會見通話的電話機前。
兩位老人隔著牆,用話筒訴說了一段彼此的近況,又說了些近期的人人事事,張擎蒼擔憂他在裡面受欺負,還委託了幾個熟悉的朋友關照,總而言之,對這位老友,他還是盡心了。
兩人聊的時候,張睿明就默默站在遠處不說話,他心裡確實有些愧疚,雖然在這場官司的最後階段,雙方都已經突破底線,各自用盡手段,力求擊倒對方。但那是戰場,現在塵埃落定,王英雄畢竟還是張家曾經的恩人,張睿明的長輩世交,站在這個角度,他必須來向這個老人……
這時,張睿明也不知道如何形容這次探望老人的目的。
道歉?他是為了公益,不存在道歉。
同情?可,如何同情一個自己親手瞭解的對手?
他只是有些感觸,有些話語,如果不來和老人說完,這些話也許最終會成為他前行途中難以擺脫的負擔。
這時,張擎蒼說完了,他回頭把話筒伸向張睿明,示意他過來。
張睿明略一遲疑,上前接過了話筒。
“王……叔。”
“嗯。”
…………
張睿明一下居然有些哽咽,他一下不知道如何繼續談下去,就在他大腦空白的這一下,反而是王英雄先開了口。
“張聖傑有沒有開始動手?”
這突然的一句話,讓張睿明有些迷糊,他過了半天才消化過來,王英雄的意思應該是問對於津藥化工判決後,市裡的一系列處理措施有沒有開始實行。
在刑附民公益訴訟判決書下來後,張聖傑組織津港市政府就如何妥善處理津藥化工案商討了整整一天,經過幾輪調研、論證,制訂了一系列的善後措施。
現在津藥化工已經在這起案件的巨大沖擊下,面臨十分險惡的危局,IPO是已經泡湯了,還要面臨幾億的鉅額罰款。
張聖傑剛剛主政津港,既要“仗劍殺人”,也要“扶危濟貧”,好在津藥化工不同於東江的南江集團,本身算是有一定技術含量的化工企業,市場一直在那裡,訂單也沒斷,而且也沒有南江集團那數目龐大的職工和他們背後千千萬萬的家庭,導致尾大不掉。
所以,津藥化工算是優質資產,甚至還可以說是一塊肥肉。
可這對王英雄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張聖傑準備以國資進入為核心的一攬子政策來救活津藥化工,包括對王英雄自身罰款債務與津藥化工進行分割,對整個廢液迴圈系統進行升級修補。並將部分罰金以技術改造金的形式進行劃割,也就是將津藥化工必須支付的三億多環境修復賠償費國家入股技術資金的形式進行升級改造,以抵扣其支付的賠償費用,這樣一方面能讓環境修復,又能將津藥化工技術升級,同時花的還是津藥化工自己的錢,入的是國家的股,同時還有政府牽頭的津港發展銀行大額貸款輸血。
這一切看起來皆大歡喜。
唯一的例外,是這家價值十多億的企業將不再屬於王英雄,因為巨大罰沒失血,他在津藥化工的個人佔股將下降到不足10%。
辛苦一生,終為他人嫁衣。
張睿明嘆了口氣:“我昨天看披露的訊息,好像股份轉質已經完成。”
聽到這個訊息,王英雄目光呆滯,有半響沒有說出話來。但突然,他又神情瘋癲“哈哈哈!……”狂笑不已。
笑了幾句,王英雄又突然如邪靈附身般,猛的用力拍打著厚重的玻璃牆壁,對著張睿明吼道。
“這一切都是局!都是局!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我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你居然還好意思來見我!?我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
被王英雄瘋魔附身的樣子嚇到,張睿明一下都說不出話來,頓時忘了自己曾經受過的磨難,只是一個勁的勸道:“不是的,王叔,我真不希望看到這個結局,我原本只想解決水汙染而已,沒想過要去害你,而且,這……不也是你自己種下的“因果”嗎?”
第四卷《鏖戰津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