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悽悽慘慘慼戚
張睿明心裡冒出幾個問號來,看老嚴剛才慎重的樣子,如果是陸斌的話,完全沒必要啊,對這個案子,陸斌一直在工作群裡跟進,之前就知道情況了,再說,有什麼他也會直接問張睿明,老嚴沒什麼必要現在向陸斌彙報啊。
難道是張聖傑?張睿明心裡突然湧出這個想法,他之前就知道老嚴和張聖傑是老鄉,老嚴雖然一直在津港任職,但他是市司法系統東江同鄉會的副會長,再聯絡以前從來不管實務的老嚴,突然之間,對這個案子這麼上心,幾次市檢的常務會上也是頻頻變臉,態度幾變。而且最近聽說這“人事凍結”馬上就要結束了,這動完上面的高層,接著馬上就是檢察長了啊,難道老嚴……
最開始,在張睿明調查金田村和陳捷發生衝突時,嚴檢還藉著張睿明沒有向組織彙報的緣故在常務會上狠狠的批評張睿明的“個人主義”,當時怎麼看不出嚴路對這案子這麼上心啊?怎麼隨著張聖傑腳步越來越近,嚴路的態度也是180度轉彎,從批判張睿明的“個人主義”,變成現在親自給自己這個他最不喜歡的檢察官泡起茶來。
再聯絡起這個案子裡,王英雄背後站著的是誰……那這一切就都說的通了,張睿明頓時醒悟過來,自己不知不覺中,還是捲入了風暴之中。
而且,這種假設下,也解開了張睿明心裡最大的一個疑惑——就是上次津港衛視為什麼會突然強行播發關於荊沙河汙染案的新聞,點名道姓,矛頭直指津藥化工,還披露出那麼詳細的案卷內情來,最後再順勢把黑鍋扣在張睿明頭上,雖然後面聽說他們電視臺,有個副臺長都因此被停職,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但也是成果斐然嘛,直接推動了原本已陷入僵局的案子,也在在全省人民面前,抖出了津藥化工這個幕後黑手。
誰有這麼大的能量?現在想起來,這個答案簡直是呼之欲出了!
張睿明狠狠想到:自己失去了親人的信賴,失去了尊敬的長輩,失去了摯愛的妻子。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原來還只是別人手中的一個小棋子!
張睿明喝了一口茶,手裡這杯茶此時變得苦澀起來,張睿明舉起紙杯,捧在唇邊,擋住日益消瘦的臉頰,不讓嚴路看出他心緒的變化。
“你們倆,今天表現的很好!我已經幫你們倆向陸檢報功,這次五一先進個人……沒問題,到時還要報兩個三等功上去……”
嚴路此時仍沉浸在喜悅中,一點沒注意張睿明臉上神情變化。
“……嗯,那謝謝嚴檢了。”
“你們是不知道,這次的案子有多麼重要,能打贏這起訴訟,基本上就宣告我們津港市檢在全省的司法改革中,已經走在前面了。整個轉職能,轉思想,轉作風,都已經取得圓滿的效果,在全省中都是示範尖兵,特別是睿明你負責的公益訴訟這塊……”
老嚴還在滔滔不絕,這時“嗡”的一聲響,老嚴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了一秒,他馬上拿起一看,同時,張睿明可以明顯看到老嚴臉上神情的釋放,如同觀察了一朵老鐵樹開花的全過程。謝其生應該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位副檢察長如此神情——眼神閃爍著瑩瑩的光華,一張嘴想笑又暫時忘了發聲一般,乾乾的半張著,如同一條橫放在砧板上魚嘴一張一合的鯉魚。
張睿明知道一定是有好訊息傳來了,是關於上面認可的訊息,他不失時機的問道:“嚴檢,怎麼了?有什麼好事嗎?”
嚴路想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忍住,他喜笑眉開的對兩人說道:“剛剛,我一直在向大老闆彙報,大老闆很肯定你們的表現,希望你們再接再厲,把這次的案子徹底打贏!”
“大老闆?哪位大老闆?陳書記?”謝其生在旁問道,他說的陳書記指的是津港市政法委書記陳偉民,話一出口,張睿明就意識到不對,現在改革的大方向,對政法委並不太……
所以嚴路此時口中的“大老闆”一定不會是陳偉民。
幸福面前,嚴路只遲疑了一下,他決定對兩人攤牌。
“我說的是咱們津港一把手——新市長張聖傑,他對這個案子很關注啊。畢竟他剛到津港來,我們就送了這樣一個“見面禮”給他。這麼大的一個環境汙染案子,影響千萬居民的切身利益啊,影響太大了,老闆很重視!我們壓力也很大,但是,這既是挑戰也是機會,只要我們辦好這起案子,長遠來說,我們也能在老闆面前留下不錯的第一印象……”
說到這時,嚴路轉向張睿明,笑著說道:“……當然,我們張睿明同志,以前就給張市長留下過比較“深刻”的印象了。”
果然是張聖傑!
張睿明聽到嚴路這樣一講,心裡基本把一切都對上了。回想起在省檢時,自己與這位強勢的張市長之間各種“不太愉快”的爭執,他此時只能苦笑道:“以前不太懂事,有些地方可能還衝撞了領導,希望這次能扭轉領導對我的印象吧……”
“放心!我已經在大老闆那邊替你說過許多好話了,你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省檢時,因為南江集團案與大老闆有過什麼誤會,但我相信,只要你把這次案子辦好,老闆對你絕對會有一個整體的改觀的!畢竟你這幾個案子辦的漂亮,公益訴訟現在都成我們院的一塊招牌了,這裡面有你的一份大功勞啊。”
“嚴檢客氣了,做好公益訴訟,我們本來就應當盡力……”
而一旁的謝其生雖然不明白張睿明之前與張聖傑有過什麼瓜葛,但今天嚴路的話裡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這個案子遠比想象中牽扯的還要遠。
張睿明此時也不好多說什麼,他和謝其生又向嚴路彙報了一些別的工作,見時候不早了,他倆很快就告辭,快步離開了副檢察長辦公室。
…………
“這是投名狀啊……”電梯裡,總算鬆了口氣的張睿明忍不住和謝其生——這位他最尊敬的前輩感嘆了一句。
謝其生投來安慰的目光,他在這單位浸淫許久,那些個彎彎繞繞沒一會就能看穿,剛剛嚴路溢於言表的喜悅和張睿明那渾身的不自然,讓他很快明白這事來的複雜,但他為人正直,馬上就安慰張睿明道:“我倒不這樣想,不管別人怎麼打算,我們打這個官司,本來就是為了法律的公正和人民的公益,不管他們高層介不介入,我們一樣要按本心提起公訴,只是造成的後果影響我們無法把控罷了。除此之外,我倒沒什麼意見……只是不太喜歡老嚴的語氣,他一口一個“老闆”的,我們檢察院又不是行政機關,畢竟還是有一定獨立性的,這樣對市裡的領導諂媚……而且,要說起來,陸檢才是他老闆吧。”
“是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什麼公司、團伙的呢,開口就是老闆老闆的,滿滿的社會口腔,你說對吧,謝老闆。”
“……”
張睿明的小玩笑,衝散了兩人心頭的陰霾,這個案子才到關鍵節點,下次的庭審應該就是決戰,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收集證據,分析策略,做好準備。
而且今天的庭審確實也先下一城,為勝訴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走了。”張睿明揮揮手,在路口和謝其生告別。
謝其生明白自己這個小兄弟的糾結與苦楚,安慰道:“好走……別想太多,自己無愧於心就行。”
“嗯。”張睿明打起精神,勉強笑道。
…………
現在是晚上八點多了,張睿明晚飯還沒吃,車子行駛在路上,卻不是往家的方向,窗外是流光溢彩繁華街景,唐詩現在住的小公寓就在檢察院的不遠處,張睿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妻子,想著有沒有挽回的機會。
到了這棟小區樓下,張睿明沒急著上去,他下車找了一個一圈,終於在一個小花壇旁邊,找到了合適的位置,他腳踩在花圃旁的長凳上,踮起腳,從小區裡往樓上望,漆黑的夜色裡,棟棟高樓拔地而起,其中,點點窗戶亮起燈光來,如夜空的繁星,而在這其中,張睿明找了好久,終於可以看到唐詩所住的那個公寓窗戶。
淡淡的溫黃燈光正亮著。
知道妻子就在不遠處,張睿明心裡一暖,他提著一籃子的水果、零食,還有妻子最愛吃的約翰丹尼巧克力熔漿撻,他很用心了,連這甜點都還是溫熱的。
手裡還捧了一束紫色風信子。
好笑的是,結婚後這些年裡,相親相愛的這些年裡,張睿明一次都沒為妻子買過花,這位過慣苦日子的小檢察官,不喜歡花束、賀卡這些虛浮的東西,他曾經覺得,寧願去買一大朵花菜,也不需要這些沒有實用的植物根莖。
但現在,張睿明甚至連各種花語都開始熟悉起來。
風信子,傳說是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的好友雅辛託斯的化生,一個因嫉妒而被殺的美少年,陽神阿波羅愛上了菲亞辛思,卻惹來西風之神蘇菲洛的嫉妒,妒火中燒的蘇菲洛,卻誤把代替阿波羅出席雅典城祭典的雅辛託斯殺死了,阿波羅為紀念好友便把雅辛託斯倒下的血泊中生長出的小花命名為“風信子”,表達他的哀思與珍惜……以及道歉,這便是風信子的花語。
站在1803室門口,張睿明輕輕敲了幾次門,果然,回應他的是沉默,張睿明想拿出手機,但唐詩早就不肯接他電話了,他只能坐在公寓的門口,靠在厚重的木門上,自言自語的開始說起來。
“老婆,我知道你在裡面,沒事,你不想見我,我理解,我就是太想你了,怕你過的不好。我問過媛媛她們了,她們說你現在還不想理我,我只要知道你現在安全的、開心的就很好了,你先自己開開心心玩一段時間,但萬一有什麼事你還是要馬上告訴我……”
張睿明坐在地上,他把帶來的這一大袋東西放在一旁,撥弄了一下。
“今天我給你帶了一下水果,還有你喜歡吃的那個巧克力撻……還有一個小東西,哈哈,你可能會喜歡,我估計你還是不會開門,所以不敢買太貴的東西,你記住我一走就拿進去哈,有些還是熱的……”
就在張睿明瘋子一樣自言自語的當口,旁邊的公寓門開啟了,一對小情侶要出去吃飯,那女孩先走了出來,卻突然發現走廊上有一個東西。仔細一看,正是如無賴一般躺在地上的張睿明,那女孩嚇了一跳。見張睿明望向她,又趕緊捂住自己嘴,等她男朋友一出來,趕緊挽著她男朋友的手乘電梯下去了,那男孩子還不停回頭,用看變態的眼神看地上這位莫名其妙的中年人。
“這是……神經病吧?”
“可能是討債的……”
聽到那對小情侶傳來的竊竊私語,張睿明只是扭頭白了一眼,繼續頹廢的靠在唐詩的門口,訴說著自己的衷情。
“……我知道,上次你還去萱萱她們小學看了她,萱萱上次回來,第一件是就是哭著和我說她要媽媽、她要媽媽,你是不知道,我真的……”張睿明說到這時,這鐵骨錚錚的漢子,眼淚在眼眶裡一圈一圈的打轉,想起女兒的哭喊,兩滴眼淚“啪”的就滴落在他的短風衣外套上。
說到女兒時,張睿明突然感覺背後有輕微的振動,隔著厚厚的木門,他還是能感受到有動靜,想到妻子唐詩此時聽到他提起女兒來,說不定也和自己一樣,靠在門上,默默傷心呢。
見妻子有了反應,張睿明趕緊繼續說道:“……我真的快堅持不住了,萱萱估計也快堅持不住了,家裡不能沒有你,我們女兒也不能沒有媽啊……實在不行,這樣,你搬回別墅去住,你和女兒一起,她放假回來還能看到你。你不想看到我,我就……我就一個人出去住,你把這間公寓留給我也行,總之,女兒不能沒有你,只要你和萱萱好就行了,我無所謂……”
張睿明一邊說話,一邊留意身後的動靜,他隱隱覺得有了突破,這下整個人也瞬間來了精神,臉上眼淚此時也漸漸淡去,但他還是努力繼續維持先前的口吻,試著全力說服妻子。
可不知道說了多久,張睿明背後的木門卻從未開啟過,他心裡的那點希望又慢慢黯淡下去,他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到11點了,他嘆了口氣,“老婆……我先走了,明天還要上班,我明天晚上再繼續來陪你,你不願見我也沒關係,只要你別感到孤單就好了,還有,你如果願意住回去,你就給我發個簡訊……對了,你要是不願和我發簡訊,你就透過別人告訴我也行……總之,我不想你和女兒分開,至於我……那沒關係。”
張睿明把帶來的東西擺在唐詩的小公寓門口,“我把東西擺在你門口了,等下,我一走你就早點拿進去啊……都是你喜歡的,被別人拿走就怪可惜的了……好了,我真走了……走了啊。”
在原地徘徊了一下,張睿明狠狠心,邁步向電梯口走去,只是在按下電梯按鈕後,他仍不死心的按著開門鍵特意多等了一下。
可奇蹟還是沒有出現,他始終等到妻子開啟房門的那一刻,背後的木門只有深沉的沉默。張睿明沒有辦法,只能鬆開手,由著電梯門緩緩合上。
…………
快到家裡時,遠遠的望過去,漆黑的別墅裡,一盞燈光都沒看到,張睿明嘆了口氣,他已經習慣了妻子以往每一天都會給自己在玄關留一盞燈了。
而自從唐詩離家出走以來,這家裡女主人都不在了,這個家還能叫家麼。
他進屋後,開啟走廊燈,從廚房裡翻找了半天,卻也沒找到什麼吃的,這也不怪保姆沒留飯,自己這段時間,家裡幾乎是孤家寡人的。每天也沒心情在家吃,都是自己隨便在外面解決了。
張睿明開啟儲物櫃,找到萱萱沒吃完的幾片餅乾,就著涼水,隨便對付了一頓,就洗漱完,躺床上睡去了。
今天忙了一天,人困馬乏,張睿明很快就沉沉睡去,不知睡到什麼時候,他突然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迷迷糊糊站起身來,開啟門,卻看到妻子唐詩正神情溫柔的站在門外。
“我想通了,女兒不能沒有我,我回來了。”
張睿明喜出望外,見妻子終於回頭,一把上前就抱住了唐詩,摸著妻子柔順的黑髮,他也熱淚盈眶。
“沒有,是我錯了,不該賭上你的前途,不該輕視你的事業……我錯了,只要你回來就好了。”
擁著妻子往樓上走,張睿明如同踩在雲端,他不時回頭看向自己的妻子,他簡直不敢相信,唐詩這麼突然就回來了,幸福的暈眩讓他沉醉,他回到床上,看著妻子慢慢睡在他身旁,他輕輕翻過身,微笑著問道:“這幾天……你過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