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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以工代賑

“誰敢往前擠,壞了老子的規矩,今天就是凍死在這裡,也別想買到一件棉衣!把你們的工牌和路引都給老子舉高點!”

石碾子下方,足足圍聚了上萬名流民。

他們大多穿著破爛單薄的單衣,有的甚至把乾草和破麻袋用草繩綁在身上禦寒。

每個人的嘴唇都凍得發紫,裸露在外的雙手和臉頰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凍瘡和血口子。

人群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群為了汲取彼此體溫而抱團的企鵝。

當鄭毅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走到發放點時,原本嘈雜的人群頓時安靜了片刻,無數雙充滿了血絲,帶著敬畏與極度渴望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了這個黑袍男子的身上。

蘇檀坐在三張拼起來的大木桌後頭,手裡握著一杆狼毫毛筆,桌子上擺著一摞厚厚的名冊,旁邊放著一個裝滿了刺鼻紅色印泥的大海碗,還有一方比拳頭還要大上一圈的黃銅方印。

“鄭哥。”蘇檀抬起頭,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楚楚可憐,但她的眼神卻無比明亮,“都準備好了。

二十個發放口,隨時可以放人。”

鄭毅走到桌前,掃了一眼桌面上擺著的幾個大柳條筐。

筐裡裝滿了暗青色的嶄新棉襖,那種因為壓實,密縫而產生的沉甸甸的質感,在火光下泛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厚重色澤。

鄭毅轉過身,面對著那上萬張被風霜刻滿苦難的臉孔。

他沒有用什麼激昂的官腔,也沒有說什麼悲天憫人的廢話。

“我知道你們冷。”

鄭毅的聲音並不大,但在寂靜的雪原上,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你們中很多人,昨晚沒敢閉眼,怕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人群中傳出幾聲壓抑的抽泣聲,幾個乾瘦的漢子偷偷用皸裂的手背抹著眼角。

鄭毅伸手,從柳條筐裡抓起一件深青色的方格棉襖,高高舉起。

“老子是個粗人,只認一個理:只要肯出力,就得有飯吃,有衣穿!”

“這衣服,是從江南跨了一千二百里水路運過來的!沒用那些花裡胡哨的錦緞,全他孃的是最抗風的雙股粗布,裡面塞的是實打實的三斤新棉花!”

鄭毅用力扯了扯領口和袖口,發出“嘎吱嘎吱”的布料緊繃聲。

“五百文!半兩銀子!不二價!”

鄭毅把棉襖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拿著你們做工換來的銅板,排好隊,一個個來!今天第一批放兩萬件!開始!”

隨著鄭毅一聲令下,二十個發放口同時敲響了銅鑼。

“當——當——當——”

人群瞬間沸騰了,但迫於徐烈和周圍荷槍實彈的水營老卒的威壓,沒有一個人敢亂插隊,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滿臉溝壑的獨眼老漢。

他牽著一個大約七八歲,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哆哆嗦嗦地走到鄭毅所在的桌前。

老漢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裡衣深處,摳出一個縫得死緊的髒布包。

他用牙齒咬開布包的死結,倒出一小把帶著體溫的銅錢。

“總……總爺……”老漢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老漢我在河道上挑了五天泥,加上原本逃難帶出來的一點棺材本,剛好五百文。

您……您點點……”

旁邊的一名記賬先生快速撥弄了一下銅錢,對蘇檀點點頭:“數對的,五百文。”

蘇檀頭也沒抬,飛快地看了一眼老漢手裡的木牌:“保定府徐水縣,耿老實,以工代賑五日。

按手印。”

老漢戰戰兢兢地在名冊上按下了一個烏黑的指印。

鄭毅親自從筐裡拿起一件大號的棉衣和一件小號的棉衣。

“這丫頭是你的?”鄭毅看了看那個凍得嘴唇青紫,緊緊抱著老漢大腿的小女孩。

“是……是老漢的孫女。

她爹孃在順天府外頭,被韃子的馬踩死了……”老漢說著,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總爺,老漢只有五百文,只夠買一件……這件給丫頭穿吧,老漢我身子骨賤,還能扛幾日……”

鄭毅沒有接話。

他彎下腰,展開那件小號的棉衣,不由分說地套在小女孩的身上。

小女孩嚇得一縮脖子,但隨即,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厚實與溫暖瞬間包裹了她瘦小的身軀。

鄭毅的手法很粗魯,但在繫緊領口布帶的時候,卻有意放輕了力道。

他把小女孩的手臂塞進袖管,然後將袖口的鬆緊帶用力一拉,打了個死結。

“風進不去了。”鄭毅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然後站起身,將那件大號的棉衣扔進了老漢的懷裡。

老漢被沉重的棉衣砸得一個趔趄,慌忙抱住。

“總爺……這……”老漢呆住了。

“大人買大人的,小孩的算老子送她的。

滾回去幹活,明天河道上的冰要是不鑿開,老子扒了你的皮。”鄭毅冷冷地說道。

老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顧地上的爛泥,死命地磕頭,額頭撞在冰面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活菩薩……活菩薩啊!總爺,老漢這條命就是您的!明天就算把手挖斷了,老漢也把那河道給您鑿穿!!”

老漢抱著那件厚實的棉衣,像是抱著無價的珍寶,一邊哭著,一邊牽著穿著新棉襖的孫女,跌跌撞撞地走向人群后方。

周圍排隊的流民眼圈都紅了,隊伍往前挪動的速度更快了。

“下一個!”蘇檀的聲音依舊清冷,但手中的筆卻越寫越快。

一個接一個的流民走上前。

他們交出銅板,按下手印,然後看著那方巨大的黃銅大印在鮮紅的印泥裡重重一蘸,在每件衣服的內襟上,狠狠壓下“太湖轉運,軍民共御”八個大字。

一個年輕的婦人拿到衣服,迫不及待地直接套在身上。

她用手反覆摸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方格絎線,摸著那硬挺厚實的布料,突然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尖叫。

“是真的……是真的棉花!沒有碎麻,沒有爛樹葉!是暖和的!是暖和的啊!!”

婦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當家的,你死得太早了啊……你要是能多熬兩天,熬到今天,哪怕花五百文,你也不會凍死在那破廟裡了啊!!”

這種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每一個拿到棉衣的人,無不眼含熱淚。

他們摸著領口那層擋風的羊毛氈廢料,拉扯著結實的袖口,感受著這件粗陋卻抗凍的衣服帶來的生機。

發放到一半時,天光已經大亮,但太陽依舊被厚厚的鉛灰色雲層遮擋著,看不見一絲光亮。

“拿來吧,五百文。”

一個滿臉汙垢,戴著破草帽的漢子走到桌前,將一串銅錢扔在桌子上。

蘇檀看了一眼銅錢,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木牌:“河間府,孫大旺。”

她正要提筆登記,鄭毅卻突然伸出手,按住了那串銅錢。

鄭毅的目光順著漢子的手臂,落在了他藏在破爛袖子裡的半截手腕上。

那手腕雖然也塗了些泥巴,但隱隱透著白皙,指甲縫裡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泥垢和血痂,指肚上甚至連一塊老繭都沒有。

“幹河道還是砸石頭?”鄭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砸……砸石頭……”漢子眼神一慌,立刻低下頭,“總爺,衣服給我吧,我還急著去上工。”

“砸石頭?”

鄭毅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了漢子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扯。

“哎喲!”

漢子慘叫一聲,半截袖子被撕裂,露出了裡面穿著的一件隱約泛著絲綢光澤的中衣。

鄭毅順勢一腳踹在漢子的膝蓋彎上,漢子站立不穩,重重地跪在石板上。

“你他孃的一個砸石頭的苦力,手比蘇姑娘的還要嫩?裡頭還套著蘇杭水紗織的裡衣?”鄭毅一腳踩在漢子的後背上,從腰間拔出雁翎刀,冰冷的刀鋒直接貼在了漢子的脖頸上,“抬起頭來。”

周圍的流民嚇得紛紛後退,空氣瞬間凝固。

漢子嚇得渾身抖如篩糠,草帽掉在一旁,露出一張白淨而驚恐的臉。

“總……總爺饒命!誤會!全是誤會!”

“誤會?”鄭毅刀尖微微往下壓了壓,鋒利的刀刃瞬間割破了漢子的表皮,滲出一絲細密的血珠。

“德州城裡哪家商鋪的?說。”鄭毅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活氣,“我只問一遍。

不說,這顆腦袋就留在臨蘆驛當路標。”

漢子感覺到脖子上的劇痛和那種死亡的壓迫感,心理防線瞬間崩潰,扯著嗓子尖叫起來:

“別殺我!我是德州城‘瑞祥布莊’的掌櫃!是我們東家……是我們東家讓我來的!!”

此言一出,周圍排隊的流民頓時炸開了鍋。

“布莊的狗掌櫃!!”

“就是他們!昨天我在德州城裡,求他們賣件舊衣服,他們要價四兩銀子!”

“打死這個畜生!”

如果不是徐烈帶人死死攔著,憤怒的流民能生生把這個掌櫃撕成碎片。

鄭毅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

“你們東家派你來幹什麼?”鄭毅慢條斯理地問道。

掌櫃結結巴巴地答道:“東……東家說,聽說太湖鄭總使這裡發放平價棉服,五百文一件。

這布料和做工,在市面上至少能賣三兩銀子。

東家讓我……讓我多帶些人,假扮災民,混進工棚裡,能套幾件是幾件。

等套足了數目,再運回德州,把裡面的大印剪掉,換個領子……一件賣……賣四兩……”

掌櫃的話還沒說完,鄭毅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平靜,但在這冰天雪地裡,卻讓人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

“昨天在賬裡,我說過什麼來著?”鄭毅轉頭看向蘇檀。

蘇檀放下筆,語氣平淡地複述:“凡在黑市上發現無號私售,剪毀印信,加價倒賣此等棉服者,形同通敵叛亂,剋扣軍餉。

太湖平寇團練駐運河各營,皆許先斬後奏。

人頭掛在各處水關閘口示眾。”

“聽到了嗎?”鄭毅收起刀,拍了拍掌櫃的臉頰,“我這人,向來說話算數。”

“阿三。”

“在!”

“拖到水閘那邊的木杆子底下。

砍了。”

掌櫃的眼睛猛地瞪大,瘋狂地掙扎起來:“不!!你不能殺我!我東家是知府小舅子!你這是草菅人命!!”

兩名如狼似虎的水營老卒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掌櫃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往水閘方向拖去。

“總爺!饒命啊總爺!!我給錢!我出五百兩!!一千兩!!”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一道血線飆射在白色的冰面上。

一顆人頭被高高掛起,在寒風中晃盪。

原本還有些喧譁的場面,瞬間鴉雀無聲。

鄭毅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插回刀鞘,轉身走回桌案後方。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看著下方被震懾得面色發白的眾人,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繼續發放!”

一整天的忙碌,連一口熱飯都沒顧得上吃。

兩萬件衣服,在日落之前,被髮放得乾乾淨淨。

但臨蘆驛聚集了四萬三千人,加上週圍聞訊趕來,源源不斷的流民,缺口依然大得驚人。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大賬內,鄭毅端著一碗已經冷掉的雜糧粥,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塞。

蘇檀揉了揉痠痛的手腕,翻看著剛剛彙總的賬冊,眉頭緊鎖。

“鄭哥,今天發了兩萬件,但下午又有三千多人逃到了西關。”蘇檀嘆了口氣,“剩下的流民看今天放光了,心裡都在發慌。

有的甚至願意拿命換那個‘以工代賑’的牌子。

現在的缺口,至少還有五萬件。”

鄭毅放下粥碗,拿起鐵尺在桌面的地圖上點了點:“錢萬財和李萬山從松江走的第二批五萬件,算算日子,船隊應該到哪了?”

“按快船的腳程,這會兒應該過臨清州,快到德州南面的大運河段了。”蘇檀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李老當家是拼了老命的,信裡說他不僅日夜兼程,還把江南商會所有的縴夫都僱上了,逆流行船,最快明晚,最遲後天清早,船隊就能抵達臨蘆驛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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