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同源
三道金色的甲冑虛影逐漸散去。
虛空中漂浮著的那團豔麗紅色的液體顫抖著,從裡邊不停地冒出氣泡。
它的氣息已經變得非常萎靡。
甕鬼不斷變換著身軀,最終凝聚出一具類似人族的身體。
在身體的胸口處,一隻渾圓的眼睛瞪著前方。
吳辰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身形從原本虛幻的鏡子當中走處,一臉微笑地朝著甕鬼點了點頭。
“我要多謝你,多虧了你的無私奉獻,我才能瞭解到過去那麼多的秘辛。
原來那位張子虯前輩還做過那麼多的事情。
我真是為他的無私奉獻和大膽的精神而感到敬佩。
你知道嗎?我曾經也做過和他差不多的事情。
透過人為的干預創造妖魔,改變各種‘材料’來讓妖魔變成我希望的樣子。
但那些實驗都很失敗。
被我創造出來的東西要麼沒有足夠強大的實力,要麼乾脆變成了我不期望的樣子。
我一度很氣餒。”
一聲輕嘆傳來。
吳辰哀傷地搖了搖頭。
他雙眸失神,看著某個地方,彷彿正在回憶起一段傷心的往事。
黑暗的空間裡,只剩下他與前方的血色人形。
“然後我犯下了和張子虯前輩一樣的錯誤。
我將自己的血肉餵給了那些已經長成的妖魔。
真是可惜,我還以為那些妖魔會變得聽話一些的,誰知道居然變得越發兇暴了。
果然還是得從根本上解決這件事情。
妖魔畢竟是和古籍當中記載的靈獸所不同的東西,不能用古籍當中記載的方法去培育。”
「……你認為他犯錯了?」
“嗯,他犯下了一個錯誤。
但並不是錯在將血肉餵給你吃。
而是沒有實力、無法預估接下來自身行為所造成的後果。
所以我感到很遺憾。
既然作為先驅者,當然不可能一帆風順。
但是他卻沒有給自己失敗之後糾正錯誤的能力,實在是太遺憾了。”
吳辰的腳步停下。
此時他距離甕鬼只有幾步之遙。
甕鬼胸前那顆眼珠子裡邊彷彿閃過一絲複雜的神采,隔了片刻後冷冷地說道。
「那麼你就有那種能力嗎?
現在這隻鏡妖聽命於你,或許讓你產生了自己所做一切都是正確的錯覺。
但真的是如此嗎?
如果它背叛了你,你又有什麼能力阻止它?
這隻鏡妖的力量超出了我的預料,它完全有能力成為最強大的妖魔,又憑什麼甘心拜伏於你!」
甕鬼的這番話當然不是說給吳辰聽的。
它是為了讓鏡妖聽見。
尋常的鏡妖只能複製一些簡單的小玩意,而且自身的實力並不強大。
只需要破開了鏡妖幻化出來的複製品,那麼鏡妖的本體也不過是一面鏡子,想要祓除它簡單的很。
但是這隻鏡妖不同。
這隻鏡妖複製出來的東西擁有本體相當的威能。
而且它的力量讓甕鬼心悸。
明明只是一隻剛誕生的妖魔,卻讓甕鬼感覺到了威脅。
吳辰雙手合十,剛才哀傷的表情已經消失不見。
但此刻吳辰臉上的神情卻讓甕鬼心底一沉。
因為它看到對方在笑,而且笑得很開心。
“當然,我充分地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那麼……不妨讓我們做一個實驗吧?
你不是想知道鏡妖背叛了我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現在,鏡妖。
你攻擊我一下。
隨便用什麼法術都好,憑著你自己的喜好來就可以了。”
頃刻間,吳辰的周圍浮現出一道道劍影。
這些誒劍影交織成一片沒有出路的大網,瞬間收攏。
太上劍訣進階篇第四式,困龍淵。
這道劍招與吳辰親自施展的威能簡直是一般無二。
劍網瞬間收束。
但吳辰被四分五裂的景象卻並沒有出現。
他還是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身上甚至沒有一點傷痕,那些劍氣在靠近他的瞬間就主動消散了。
“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我想以你的聰慧才智,應該不難看出來剛才發生了些什麼才對。
既然如此……你應該也能明白。
如果鏡妖背叛了我,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情景。”
「不,這不可能。
人族怎麼可能和妖族……
不會的,你還是人嗎!」
甕鬼顯得有些精神錯亂。
彷彿是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的力量……不,那隻鏡妖的力量,居然和你是同源?
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它和你就像是真正的‘親人’!」
同源的力量,無法互相造成傷害。
這聽上去是無稽之談,就算是自己給自己來上一拳,都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傷害。
但是剛才的那一幕卻真實的發生了。
來自鏡妖的攻擊就像是一滴水一樣,在接觸到吳辰的瞬間就主動地融入了吳辰這片湖泊當中。
“其實原理很簡單,而且我也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如果使用了我的方法,那麼從今以後所有修道者都將擁有永遠不會傷害自己的妖魔。
沒錯。
妖魔嗜血。
它們將修道者視為餌食。
我們與妖魔之間是天生敵對的關係。
但是——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創造出永遠都沒有辦法對創造者產生傷害的妖魔呢?”
傳來了笑聲。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點。
可在極度興奮之下,吳辰的笑聲還是如決堤了的洪流一般,迴盪在這片虛空中。
“當然,當然了。
我的成功並不是我一個人的成功。
我要感謝所有在探求這段路上折戟的所有人,也包括你的創造者,張子虯前輩。
他的犧牲並不是毫無用處的。
他的精神值得我們銘記。
但是作為它的創造物,你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實在是沒有想到,你居然弱小得讓我想笑,張子虯前輩的七路縱橫刀你居然一式都沒有使用出來,是因為不屑?還是因為你弱得連刀都拿不起來了?
難以置信。
那麼弱小的一隻妖魔,居然真的毀滅了整個縱橫道!”
自己真的很弱小嗎?
甕鬼有些絕望地開始自我懷疑。
它的確毀滅了縱橫道。
甚至在最後都讓修道者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但是現在,它發現自己或許並沒有那麼強大?
它甚至連那隻剛剛誕生的鏡妖都打不過。
「如果它的背後沒有你,我又怎麼可能會輸……」
“你說得沒錯。”
「誒?」
“和你不一樣,不論你背後有沒有張子虯前輩,你都會輸得一敗塗地”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底裡碎了。
甕鬼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那隻圓眼盯著遠處的銅鏡。
「我要再試一次。」
“你想怎麼試?”
吳辰揶揄地看著甕鬼。
在他看來,一切塵埃已定,不論甕鬼如何掙扎,都不可能再掀起什麼風浪了。
但他突然又有些興致,很想看看這隻妖魔最後的掙扎。
結丹期大圓滿,甚至已經半隻腳踏入了元嬰的妖魔,應該不至於什麼後手都不存在吧。
所以當甕鬼提出那個要求的時候,吳辰想都沒有想就答應了下來。
沒錯。
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不論是成功的結局,還是失敗的代價,都不是問題。
「我要和鏡妖再比一場。
但這一次鏡妖不能使用你的力量。
若是鏡妖勝了,我便自願被鏡妖吞噬,我可是結丹期的妖魔,媽水晶就能邁入元嬰期。
吞噬了我之後,想必這隻鏡妖也能突飛猛進吧。
你不必覺得現在殺了我也能讓鏡妖吞噬。
不要忘了,這裡是我的道域。
就算你將我的本體拖進了這個地方,但我的道域並沒有消散。
如果這時候我的道域解放了出來,你覺得人間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同意了。”
吳辰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然後他的身形便憑空消散在原地。
彷彿從未出現過。
黑暗的虛空中,只剩下了鏡妖與甕鬼。
從古樸的鏡子當中,一步步走出來一個全身雪白的小姑娘。
……
「想獲得力量嗎?」
魔性的聲音傳來。
聲音的源頭,來自於桌上正擺著的一個茶碗。
茶碗裡盪漾著粉色的液體。
劉師兄額頭正冒著冷汗。
他面色慘白,捂著自己的斷臂。
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了一點修為,好說歹說透過一些關係,他才能保住留在宗門裡的機會。
那幾個長老沒有廢掉他的根基。
所以只要重新修煉,理論上是可以恢復到原本的修為的。
但是他已經瀕臨絕望。
今天領隊的那位長老並非是他託關係找來的那一位,而原本應該來的那一位現在正被委派出去別的地方除妖了。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巧的事情!
但是劉師兄不服。
是。
他是對小師弟動手了。
但就算自己不動手,小師弟也必死無疑啊。
而且雖然小師弟死了,可是宗門還有自己啊!
自己是天之驕子,未來的頂樑柱,憑什麼比不上一個已經隕命的小師弟。
所以在聽見這道聲音的瞬間,原本痛苦不堪的心中便燃起了希望。
「向我許願吧。」
那道聲音再次傳來。
劉師兄顫顫巍巍地端起杯盞,下一刻,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旋即,一股浩瀚的氣息席捲全身。
「力量?機緣?權力?
你的慾望很多啊,不過沒關係。
只要你向我許願,你的願望就一定可以實現。
所以,‘相信我’。」
沙啞的聲音從劉師兄的身體裡傳來。
此刻,劉師兄整個眼睛已經徹底變成了殷紅。
彷彿浸滿了鮮血。
他顫顫巍巍地移步到床上,倒頭就睡。
身上的氣息僅僅持續了一刻,下一瞬間便徹底地消散了。
……
「為什麼,為什麼!」
「你應該已經死了。」
「你早就已經死了十五次,為什麼還能繼續站在我的面前,你到底是什麼!」
驚恐的叫聲在黑暗中傳遞。
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驚恐的源頭已經變得矮了半截。
它的模樣從一個成年人大小已經縮水成了一個孩童。
一把血色的長刀被它攥在手裡,不斷地向著虛空劈砍。
七路縱橫刀,講究的是大開大合、一往無前。
只要意志足夠堅定,就沒有什麼是一刀解決不了的。
不需要花哨的把式。
也不需要繁瑣的功法。
只需要連綿不絕的攻勢,再加上一往無前的決心。
甕鬼的決心出現了瑕疵。
它已經難以再將自己的招式與無敵聯絡在一起。
它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做是否真的有意義。
只需要將鏡妖的幻影祛除,在鏡妖凝聚出下一道幻影之前找到它的本體,那樣就是它的勝利了。
可是它一共找了十五次鏡妖的本體,每一次都確實地將它的本體砍碎。
但過了片刻,它的眼前仍舊出現了那位渾身雪白的身影。
「不能輸,我怎麼可以輸!
我好不容易才恢復了自由。
我要出去!
啊啊。
如果我的願望可以被自己實現——」
虛無的空間裡,傳來了異樣的波動。
白裙少女抿著嘴,面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元嬰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