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點贊像隔玻璃敲門
外套還回來,是一個乾燥的中午。
蘇晴約在地鐵口交還,像交還一份借閱物——無摺痕,無異味,疊得整齊,整齊得像從未被雨泡過。僑羽接過來,說:“謝了。“蘇晴:“該我說謝。“兩句謝,像乒乓球,彈來彈去,彈不出別的字。
那之後,他們很少聯絡。
不是仇人,是沉默的熟人。同城半小時,卻活得像異地——異地至少有個名分叫距離,距離可以抱怨;沉默的熟人連抱怨都顯得越界。越界是闖,闖是舊筆提醒過的社死,社死一次,三年不想同層食堂碰見。
僑羽把見面頻率主動降下來,降得陳珂罵他:“你倆談成存檔了?“僑羽:“存檔至少不丟。“陳珂:“不丟不等於能讀。“僑羽沒反駁,反駁需要力氣,力氣要留給課表和打工。
朋友圈成了唯一的通道。蘇晴偶爾發社團活動、講座筆記、一張糊了邊的風景,發得很剋制,剋制像她的做人。僑羽在下面點贊,點贊前會停三秒,三秒裡想:評論什麼?評論“好看“太輕,評論“忙嗎“太重,評論“約嗎“像討債。最後只剩拇指一點,點完像隔玻璃敲門——敲一下,證明還活著,不進去。
不進去是默契,默契比拉黑溫柔,也比拉黑更絕。絕到像兩個人商量好,把話都留給某次不得不碰面的場合——場合還沒來,就先練習沉默。
駱奔奔私聊:“你倆咋了?“僑羽:“沒咋,忙。“駱奔奔:“忙個屁,你點贊她八條,一條不回私聊,這叫忙?“僑羽:“這叫規矩。“駱奔奔發了個白眼表情:“規矩能當飯吃?“僑羽:“能當藥吃,苦,但防闖。“
劉妍偶爾在中間傳話,傳得很小心:“她問你好不好。“僑羽:“還行。“劉妍:“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僑羽:“兩個字多了,多了像求。“劉妍嘆氣:“你們倆,一個把話嚥進胃,一個把話鎖進賬,鎖到什麼時候?“僑羽:“到不會互相傷害。“
不會互相傷害——這話是蘇晴的邏輯,邏輯先立,感情後排隊。排隊排久了,僑羽發現自己也會點贊她的點贊:她給共同好友點,他也點,點得像跟隨,跟隨不像並肩,像影子。影子沒有重量,重量在玻璃上,玻璃後是各自的生活。
有一次共同朋友生日,KTV裡碰面。燈光亂,音樂更亂,亂到可以假裝親密。蘇晴敬酒,稱呼“僑羽同學“,同學兩個字,比戀人安全,比陌生人遠。遠到僑羽在桌下掐自己,掐醒“別闖“的舊規。舊規還在,心卻空,空得連恨都掛不住。
散場後她先走,走到門口停一下,沒回頭:“外套的事,謝謝。“僑羽:“嗯。“嗯完她進電梯,電梯門合攏,合攏像合上另一張志願表——表上同城還在,同城下面的約,已經薄了。
回宿舍,瘋子放低音炮,震得牆灰掉。蛋子罵:“輕點!“瘋子:“輕點你心就不震了?“僑羽躺床上,開啟她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半年前活動照,他點了個贊,又取消,又點上——點上像確認自己還在名單裡,名單叫“還認識“。
陳珂語音:“別把自己練成幽靈。“僑羽:“幽靈至少能飄。“陳珂:“飄到玻璃上,敲一下,手疼。“僑羽笑一下,笑完靜音。
靜音久了,連“還行“都懶得發。發“還行“像彙報,彙報像下屬,下屬不是並肩。並肩要同頻,同頻要時間,時間這會兒只幫倒忙——幫倒忙到只剩點贊,點贊像心跳監測,監測證明沒死,證明不了還在談。
夜裡他翻錢包,紙條、照片、舊筆,三樣還在。還在,卻像展品,展品供看,不供用。用一下就是闖,闖一下就可能連點贊都沒得點。沒得點,比拉黑還靜,靜到他開始害怕:害怕某天真連敲玻璃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同學“兩個字,在列表裡躺著,躺著像歸檔。
歸檔不是結局,結局還沒寫。沒寫之前,他先學會每天只點一次贊,點完把手機扣下,扣得像扣住衝動——衝動是高中,剋制是大學,大學這課,他補考仍不及格,但至少還在考。
窗外風又起,海報又換,主角又換。換到沒人注意邊角的時候,邊角的人還在,還在的方式,是隔玻璃敲一下,聽一聲空響。
有一次,他手滑給她一條動態評論了句“注意休息“,發完就慌,慌得像闖。蘇晴私聊回:“看到了,謝。“又是謝,又是句號。僑羽把評論刪了,刪完更空——空到劉妍都看不過眼:“你倆靠點贊續命,續到什麼時候?“僑羽:“續到不會互相傷害。“劉妍:“那得先互相說話。“僑羽:“說話會吵。“劉妍:“沉默也會。“
沉默也會,這話像針。針扎完,僑羽還是每天固定看她主頁一次,看一次,不留言,只點贊。點贊像簽到,簽到證明還在列表裡,列表裡叫“蘇晴“,不叫“她“。不叫“她“,距離就還在,還在就還安全——安全到連合租房的蛋子都吐槽:“你這比stalker還文明,文明得可憐。“
僑羽回:“文明是舊筆規定的。“瘋子接:“規定能當飯吃?“僑羽:“能當藥。“藥苦,苦到某次他取消點贊,取消完又點回去——點回去像確認心跳,心跳還在,關係卻像停表。停表不是死,是懸著,懸著比死磨人。
磨到學期末,共同群裡有人發聚會接龍,接龍到蘇晴那一行,她填“看情況“。僑羽填“可“。可和看情況,像兩個禮貌的叉,叉在一張看不見的表上。表上沒寫戀人,沒寫暫停,只寫:同城,認識,偶爾點贊。偶爾,成了頻率;頻率,成了新常態。新常態最可怕,可怕在你習慣,習慣到差點忘了——忘了還可以約,約一次,也許能敲碎一點玻璃。
玻璃沒碎,先等來的是一頓飯,一頓不是約會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