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陛下，你是劉禪嗎？”
“和劉禪相比如何？”
袁可立直截了當地問道。
朱由檢沒有回答，總不能說自己連劉禪都不如。
而且就算說勝於劉禪，也不是什麼光采的事情。
他問袁可立道：
“朕不是劉禪。”
“群臣也不是諸葛亮。”
“若是朝堂上有個諸葛亮，朕何至於勞心費力。”
袁可立聽了呵呵而笑，沒覺得皇帝看不起自己——
官職越高，越明白諸葛亮的厲害。
就連諸葛亮最不擅長的軍事，大明現在都沒人能和他相比。
袁可立執掌的樞密院，研究軍事時諸葛亮是重點研究物件之一。
甚至可以說所有文職軍官，都在向諸葛亮學習。
輕撫鬍鬚，袁可立道：
“臣等自然比不上諸葛亮，陛下也不是劉禪。”
“所以強求‘政由葛氏，祭則寡人’，本就是緣木求魚的事情。”
“就連蜀漢，在諸葛亮死後也無法維持這個局面。”
“所以陛下的‘政由集議，祭則寡人’的提議雖好，卻一點都不現實，根本無法實現。”
“臣敢問陛下一件事：如果朝堂決議不符合陛下意圖，陛下是否會動用否決權？”
朱由檢沉吟思索，沒有虛言應對，他向袁可立道：
“如果是小事，朕可以任由群臣發揮。”
“但是如果是關係國計民生的大事，朕就不得不干預了。”
“畢竟朕是天子，要為天下人負責，不能任由一些臣子胡作非為。”
袁可立對他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對當今皇帝最認可的地方，就是當今皇帝有責任心。
如果是萬曆皇帝那樣置天下而不顧的，他寧願棄官返鄉，都不願留在朝廷。
他向皇帝說道：
“陛下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如果‘政由集議’，這就是不正確。”
“既然已經由治統換道統，陛下還有什麼名義干涉朝政呢？”
“朝堂諸公都知道陛下不會完全放棄治統，所以他們不認同這個提議。”
“‘政由集議，祭則寡人’，根本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這應該是先前的提議沒被認可的原因，朱由檢反思一番，發現自己確實不會完全放棄治統。
但是群臣對道統的干涉，也是無所不在。他們就算放棄道統權力，以後也仍舊會干涉。
袁可立說的不錯，這是緣木求魚的事情。
當然，朱由檢對此事也有自己的見解，他向袁可立道：
“朕不可能不插手政治，群臣也不可能完全放棄道義。”
“而且無論朕是否放權，治理天下都離不開群臣。”
“君臣民共治天下，已經成了天下人公認的道理。”
“如今朝堂諸公已經掌握了部分治權，又幾乎完全掌握道統權力。”
“他們不願意對道統放手，這恐怕才是‘政由集議，祭則寡人’無法推行的原因。”
認為自己先前放權太過，才是導致今日這種局面的原因。
袁可立沒有站在皇帝的立場上想過，但是皇帝一提點。他頓時就認識到，確實有一些這方面的原因。
像是他，就不擔心皇帝收回樞密院的權力。因為皇帝掌握軍事，必須依賴他們。
內閣、六部等衙門更是如此，皇帝做任何事情，都離不開大臣。
既然如此，他們又為何要拿道統交換治統呢？
皇帝無論如何，都要給他們政治權力。
想明白這點的袁可立，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
“是啊！”
“臣子已經有了部分治統，何必把道統權力讓出去？”
“陛下不要謀求完全掌握道統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應當像分享治統一樣，君臣民共同分享道統權力。”
說著，他伸手虛繪了一個太極圖，說道：
“陛下作《陰陽論》，其中有陰陽轉化之說，為何不明白太極呢？”
“陰陽之間，從來不是涇渭分明、完全對立的，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治統和道統也是如此，不應當任由一方執掌，應該君臣共享、君臣民共享這些權力。”
這一番話，本是源自朱由檢的理論，卻讓他猛然警醒：
知道自己在哲學上有些偏離。
雖然他已經用傳統陰陽觀念闡述辯證法了，卻仍舊受其影響，過於注重對立——
這是西方哲學的固有缺陷，他們過於強調界限，把事物二分甚至多分，形成一方獲益一方受損的零和博弈。
朱由檢受其影響，對道統和治統的看法就是如此，認為必須要界限分明，一方獲得權力，另一方就會受損。
其實這是不對的，太極圖上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真正的常態，萬事萬物的界限向來不夠明確：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
『但是天下的事情，同樣也成在這裡。』
『任何事物都不能獨立存在，絕不能搞二元對立！』
拿治統和道統來說，皇帝掌握治統，群臣也在分享這個權力。
群臣學習聖人教誨掌握道統，但是皇帝也能解釋聖人言論。
這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而是處於動態的變化中。
皇帝和群臣的權力，從來不是一成不變。
想明白這點的朱由檢，如同醍醐灌頂，對傳統哲學又多了一層體會。
他向袁可立道：
“先生教誨的是！”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天地間的道理。”
“道統和治統從來不是一人掌握的，應當由君臣民共同分享才是。”
“確實不應該強求‘政由集議，祭則寡人’。”
袁可立在皇帝思索時，已經開始用膳。
聽到皇帝這番話，他知道皇帝是真想明白了。嚥下飯菜說道：
“陛下能想明白就好。”
“權力之間，從來沒有涇渭分明的界限。”
“只是以前的權力是由君臣分享，君主強勢的時候，臣子權力小一些。”
“君主闇弱的時候，臣權自然更強。”
“陛下將君臣共治改為君臣民共治，又設國人大會代表民意，制定禮法重新分配權力。”
“如果將來國會能在朝堂立足，執掌禮法監督權力分配，君臣之間的權力將會得到平衡，不再像以前那樣不穩。”
“這就是太極圖中的那條線，民權將維持君臣權力平衡。”
這是他對君臣民共治的認識，朱由檢聽得連連點頭，感覺深有體會。
此時此刻，他已經不奢求完全掌握道統了。
打算將道統方面的權力，和政治權力一樣，透過重製禮樂再分配。
只要掌握著祭祀權力，再輔以大同院、科學院、翰林院，他相信未來在道統上，皇帝定然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