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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紅梅和巧兒鑽進被窩,久久地不能入眠

雨水和節了,莊稼長得瘋快。

莊稼收割到場上的時候,日子就變得短了起來。

天空格外地高遠,湛藍湛藍的天空裡,絲絲縷縷的雲彩在無邊無際的蒼穹裡漫無目的地晃盪著。

已是中秋了,早晚就有冷風鑽進脖頸、褲腳裡,涼颼颼的,早晚會有露珠結在窗欞、鐵鍬上,嬌滴滴的。

這是黃土高原的秋。

如期而至的,還有追節的親戚。

在大窪山上,如果兩家有意結親,或者已經訂了婚約,那麼到了端午或中秋,男方都會去女方家拜訪,叫作追節。

這是大窪山方圓幾十裡的傳統風俗,是一代代地傳下來的。

狗剩給長根幫了十來天的工,長根家就緊靠著巧兒的家,但是狗剩連巧兒的面都沒敢見上一面,狗剩只是悄無聲息地幹活,他把踏實能幹的好印象留在了大窪山。

端午快到了,狗剩的娘著了急,端午託勾娃大舅說的事情,擱在一邊還沒有頭緒呢。

老兩口逮空趕緊上集,扯了幾尺布料,買了兩包點心,一包放在了勾娃的舅舅家,一包連布帶到了勾娃家。

晌午時分,狗剩父子和勾娃大舅,出現在了大窪山的梁頂上。

這是勾娃一家意料之中的情景,老早就準備好了招待他們的飯菜。

人上了炕,飯上了桌,話到了嘴邊,就說開了。

“吃,趕緊趁熱吃!”三虎斜跨在炕沿上,嘴裡嘟囔著。

“娃他爸,鍋裡還有呢,吃完了說一聲,我再端!”

紅梅在廚房的灶臺上忙乎,但是嘴裡也沒歇著。

紅梅今天是真的高興。

平素裡冷清的院子,今天變得分外熱鬧,再說了,兒女親家往後就像一家人,大事小事的,有個相互幫襯的人家,怎麼會不好呢?

一個女婿半個兒呢!

這麼一想,紅梅的心裡就好像溫暖的水面盪開了一波波的漣漪,很是舒暢和愜意!是啊,不管是多窮困的日子,只要心裡還有那麼一抹陽光,溫暖就會常駐心間。

人與人之間的溫情,使得這個清湯寡水的世間,變得值得留戀,未知的明天也會讓人充滿了期待。

巧兒也明白關於自己的婚嫁的事,她已經是一個大姑娘了,那種生命成長所帶來的萌動讓巧兒覺得羞澀,她不知道如何安放這份萌動,這是讓她苦惱而又幸福的一件事情。

巧兒越想越亂。

是不是他們要提親了?是不是我就要離開父母,組建自己的小家了?是不是我就要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睡覺生娃了?

巧兒越想越亂,耳根子也一陣陣地發燒。

最後,還是巧兒大舅開口了。

“三虎,狗剩和巧兒的情事,時間也不短了,娃們一天天地長大了,眼看也到年底了,你和紅梅商量一下,能不能在年前把娃的婚事辦了?”

三虎知道要有這麼一問,但問下來,自己竟不知道怎麼答覆。

“他大舅,那、那你就看著給娃娃安排、給娃娃安排。”

三虎嘴裡嘟囔著,手底下不停地給他們添茶倒水。

這話鑽進了紅梅和巧兒的耳朵裡,巧兒雖然躲在灶臺下幫紅梅燒柴做飯,但是,機警的她怎麼可能漏掉大人們所說的每一句關鍵的話呢。

這麼一句話,讓三虎一家升騰起一種莫名的傷感,那是骨肉將要分離的隱痛。

“女兒大了,終將是要離開爹媽的,要過人家自己的生活!”巧兒大舅又說道。

巧兒大舅是真的會說話,但也說的都是大實話。

十里八鄉的,誰家不是這樣的?生了女娃的,娃從娘肚子裡出來,要是有人問起男娃還是女娃?當家的就回道:“生了一個親戚。”

要是生了男娃的,那當家的就提高了嗓門咧開了嘴:“後生,後生!”

一代一代地這麼傳下來了,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盼著生養一個後生。

作為女兒的巧兒,就像她的名字一樣,乖巧、懂事。她知道自己這一生要走什麼樣的路,也知道爹媽的心事,幫著爹媽心疼著家裡的後生勾娃。

從小就受了父母的影響,還沒有過門成家的巧兒,打心眼裡就想著也要生一個後生,這種念頭甚至比他要嫁一個有能耐能疼她的丈夫更加強烈。

巧兒大舅雖然說的是看似商量的話,但是其實也代替了三虎一家的觀點,按照慣例,話還是要這樣說一下。

三虎大舅不僅木活做得有板有眼,十里八莊的規矩,那也是摸得門清,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該在什麼時候說,他都拿捏得十分到位。

“你們要是沒有啥意見,那你們就給娃投一個日子,狗剩他爹也投,迎上了,咱們就把娃的好事辦了。”三虎大舅接著說。

“投一個、投一個!”三虎、狗剩爹趕緊應答著。

於是,巧兒和狗剩的婚事就提上了日程。

中秋過後,天氣漸涼。

院落牆頭的狗尾巴草,慢慢地褪去了青翠的光澤,那枝頭飽滿的如同穀穗一般的果實也不再如往常實沉,像老人的牙齒一般開始鬆動,慢慢地散落去了,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冷風裡抖動!

三虎出門,胳肢窩裡夾了一件破襖,一層層的補丁摞在上邊。紅梅說這件襖破得不能再縫了,就把它當作背糧的襯背吧。

三虎今天雖然不去背糧,但是他卻習慣了穿這件隨他多年的襖,雖然它已經完成了作為一件衣服的使命。

三虎出了門,從一條長滿雜草的小路轉過去,再爬一個小土坡上去,就能夠看見碎娃家的看門狗。

碎娃家的狗很可惡。

碎娃聽見狗叫得歡,就知道有人登門,碎娃的母親手裡順了一根墊門的棍,吆喝著從院裡往外走。

碎娃到後窯去找他的家當,那是一個黃色的帆布包,裡邊裝了他算卦唸經的一套傢什。

三虎坐在炕沿上,就把巧兒要過門的事情說了一番。

碎娃聽著,沒有多餘的什麼話。

碎娃娘會說話,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好事情、好事情、閨女長大了,長大還是早一點成家的好、早一點好!”

碎娃也接著:“是,早一點成家,早一點過自己的生活。”

碎娃娘沒有什麼客套的話要說了,就催著碎娃趕緊給三虎的閨女算一個好日子。

碎娃就著大人和娃娃的生辰八字,給巧兒就算出了一個決定她終身大事的日子來。

這一天是臘月初八!

三虎謝過了碎娃一家,沿著老路,就回了自家的老屋。

一眨眼,九月就走了。

十月初,巧兒大舅翻過大窪山的山樑,還不到午飯的時間,又坐到了三虎家的炕上。

兩家給娃投的日子,一天都不差。

一年半載裡能夠婚嫁的好日子,就那麼幾天,都記在老皇曆的書本上。

巧兒大舅兩頭跑,跑來跑去,就跑進了臘月。

臘月的黃土高原,已經沒有了一絲生命生長的跡象,除了抬頭可見的藍天,滿眼都是黃土,一座座窯洞掩映在乾枯的如同已經死去的老榆樹下。

日子靜悄悄的,在場院的填炕裡曬太陽的老母雞,打了一個盹,睜開了眼,突然發現日頭已經西斜,撲騰著就往雞窩裡趕,但門口的老黃狗卻偏偏不讓路,於是兩傢伙就在門口鬥了起來。

東家聽到了動靜,拎著一個背篼,要上場去背燒飯的柴草,就在嘴裡嘀咕著:“狗吃的東西!”

於是這狂叫著的狗,就乖乖地回到狗窩裡邊去了。

那母雞好像還意猶未盡,但終歸也是搖搖擺擺地進窩去了。

過了一會兒,各家的煙囪慢慢悠悠地飄起一縷縷青煙。

吃過了晚飯,紅梅就在炕上給巧兒趕著做嫁妝。

巧兒的嫁衣,紅梅已經做好了,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巧兒大舅給巧兒做的大板箱裡邊。

臨近臘八,嫁妝也只剩最後一床棉被了,今晚就可以縫好。

紅梅坐在炕上縫棉被,巧兒躲在牆角拉鞋墊,給狗剩的鞋墊已經拉好了,這雙鞋墊是給自己的。

要成親了,他倆就是一對新人。

按照規矩,新人的穿戴,從頭到腳都應該是新的。

紅梅看著牆角的巧兒,想著以後就是人家的一口人了,越是臨近臘八,她的心就越是揪得慌。

“巧兒,往後你就要到婆家過日子了,一切跟咱家就不一樣了。”紅梅一邊縫被子,一邊嘴裡唸叨起來。

“我知道呢,媽。”

巧兒雖然嘴裡答應著,但是究竟有哪些不一樣的地方,她還真的有些糊塗。巧兒從小都順從父母的思想,好多事情都沒有自己的獨立見解。

“你要學會看人家的臉色說話做事,不能由著你的性子。”紅梅說道。

“我知道的,媽。”巧兒應答著。

紅梅說完了,其實心裡也不是很舒服。她知道,巧兒在家裡從來沒有由著自己的性子說過話、做過事。再說,看著別人的臉色說話做事,遇了誰,都是一件委屈自己的事情,讓自己的女兒看別人的臉色,話說在自己的嘴裡,可疼在自己的心上。

“你也不能太委屈了自己。”紅梅又說道。

“我知道的,媽。”巧兒一個勁兒地拉著自己的鞋墊,紅梅說的這些以前從來都沒有說過的話,讓她不知怎麼應答。

紅梅也是糊里糊塗的,不知道怎麼就對女兒說起了這些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當年自己出嫁的時候,她的母親也曾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被子縫好的時候,鞋墊也拉完了。

這是最後的兩樣嫁妝,紅梅和巧兒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炕頭的板箱上。

夜已經很深了,紅梅和巧兒鑽進被窩,久久地不能入眠。

透過小小的窗戶縫隙,一絲絲清涼的月光,灑滿了安靜的院落。

有了事情的日子匆忙,時間一天趕著一天,眨巴眼,就已經到了臘月初七。

巧兒和狗剩的大喜日子在臘月初八,臘月初七就是巧兒出閣、家裡待客的日子。

慣例上,兩對新人成親時,要提親、追節、看日子、定親、喝酒,最後才能結成親。

臘月初七,巧兒和狗剩的定親、喝酒的習俗就和三虎家的待客安排在同一天了。

透過雲彩的太陽,白花花地照曬在大窪山的坑坑窪窪裡,雖然空氣裡透著一絲絲的寒意,但是在向陽的牆根下,還是能夠感受到冬陽帶給人的那絲暖意。

三虎家的後窯裡,安排著三虎的娃娃舅舅,炕上還坐著張天福,他的對面是村長。

窯洞的空地上盤了一個爐臺,煮茶的罐子咕嘟咕嘟地響著,長根站在炕沿邊,一邊給炕上的席客倒茶,一邊給爐膛裡添柴加煤。

院牆根裡還擠著一幫大大小小的娃娃,一陣兒追到了場沿邊上,一陣兒擠在大門道里,玩得熱火朝天。

三虎家的老黃狗,今天被拴到了大場邊的果園裡的果樹上,一聲也不叫喚,它知道今天的這陣勢與它沒有關係。

喝了茶、喝了酒的席客尿急,急了就在三虎的場沿上一字地排開,撒起尿來,尿完了,就在院牆邊上、窯洞根下,或蹲著、或站著,或談論今年的收成、或談論過往的古今,家長裡短的,沒完沒了。

今天來三虎家的,除了大窪山的鄉親,還有十里八鄉沾親帶故的遠客。

黃土坡上的交親,就是在這樣的婚喪嫁娶中連線著,簡單、純粹、你來、我往。

今天,不只是三虎一家在嫁女兒,而是大窪山在嫁女兒。

東家背柴草傢俱、西家拿鍋碗瓢盆、婆婆剝蔥搗蒜、媳婦燒火、男人待客敬酒、娃娃端茶端飯,事情在長根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沒有絲毫的差池。

長根是大窪山的管家。

管家是在較大的事情上能夠總攬全域性的人,一要有能力,二要有聲望。

長根有,於是長根就成了大窪山的管家。

吃著、喝著、家長裡短地說著。

熬不了長夜的,就都溜回家睡覺去了,能熬住夜的,就擠在三虎家,炕上、鍋臺旁、茶爐旁,等著天亮。

天不亮,迎親的人馬就出現在三虎的場院裡。

碎娃算的上馬(新娘子離家)時間是太陽冒花,時間雖然也是要算一下,但是多數算了以後,都是這個時間。

二巧、三巧、勾娃擠在大門道里,他們按照慣例,是要墊門、要喜錢的。

沒有喜錢打賞,新娘子怎麼可以輕易就被婆家接走呢?

一分、兩分、一毛、兩毛的喜錢,讓孩子們的嘴巴咧開了一條條的縫隙。

拿了錢,勾娃也不管出嫁的姐姐了,跟在狗剩的後邊,惹得大家一陣陣地說笑。

太陽眼看就要冒花了。

背箱的背箱、拉驢的拉驢。

狗剩一弓背,就把巧兒背在了背上,瞅著窯腦上的大窪山的山樑,撇開雙腳走了起來。

巧兒看著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人,又看看從小吃飯睡覺長大的家,心裡不由得一陣酸楚。

兩行淚珠子,吧嗒吧嗒地,就砸在了狗剩的脖頸上。

紅梅背過門去,只覺得心上像被人挖了一塊肉一樣疼。

“娃的大喜日子,你不要這樣,娃娃出門不暢快!”十月趕緊拉住了紅梅的手。

紅梅拉下罩在頭上的包巾捂住了臉,抽抽噎噎的,一下子停不下來。

三虎在窯洞裡來回地踱著步,長根趕緊燒了一罐茶,吆喝他坐下喝茶。

送親的隊伍出了門,從這後窯的彎路上去,就到了大窪山的樑上。

太陽從東山爬了上來,把它的光輝灑在了這片黃土地上。

大窪山的這道山樑,頓時變成了一條金黃的絲帶,在這條金色的絲帶上,傳承著大窪山經久不息的生命。

狗剩牽著接親的毛驢,毛驢的背上馱著新娘子巧兒。

狗剩和巧兒兩人各自揹著一條鮮紅的被面,在朝陽的映襯下,宛若天邊燦爛的朝霞。

送親的隊伍跟在新娘的背後,緩緩地從這道山樑走過。

巧兒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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