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天如期地來到這裡,新的一輪耕耘又開始了
一方黃土養一方人。
一眼望不到邊的黃土地上,溝壑縱橫,一道山樑連著一道山樑。
山樑溝壑之間,點綴著一簇簇農家小院。一堵堵院牆、一孔孔窯洞,和黃土混成了同一塊色彩,讓人覺得厚重。
比這黃土更為厚重的,是生活。
大地解凍了。
向陽的地方,凍土逐漸消融,冰雪融化的地方,已經有小草透出來淡淡的一抹綠色。
春風吹遍了每一寸土地,於是,那些黃土高坡上的灰塵土霧,就瀰漫了田野。
大窪山的春天,總是讓人捉摸不透。
有時天氣格外地暖和,太陽暖暖地照著,好像溫暖已經來到。
有時突然就又變了天氣,密佈陰雲,不知不覺又是白茫茫的一片,寒冷頃刻籠罩了山塬。
可是,雪在這段時間是不會久留的。
人們說二八月的雪,狗都攆不上。
立春的到來提示人們,一年的勞作就要開始。
路頭路尾的話題,便不再是家常的閒話,人們開始討論今年該種什麼夏田,又該計劃什麼秋田。
根據以往的經驗,種什麼樣的莊稼,會有兆頭。
老人說數九的天氣,是可以預計一年的雨水的。
一個九代表一個月,在幾九的天氣裡,如果有潮氣或者下了小雪,就預示著在幾月裡便會有降雨,降雨的多少,也能隨著九里的氣象看出個大概。
這個經驗可能不是很牢靠,在許多時候並不能確保豐收的到來,但人們在內心深處還是堅信無疑的。
於是,大窪山的鄉親往往會根據這一徵兆來安排耕種。
在十年九旱的黃土高坡,人們最關心的就是降雨,如果一年裡有比較豐富的雨水,這一年的莊稼就會有好的收成。
炎炎的烈日,不僅炙烤著黃土地的皮膚,還炙烤著生活在黃土地上的每一個莊稼人的心。
圈裡的糞土解凍了,散發出本來的臭味,它們是黃土塬上的農民一年裡辛苦積攢下來的供養莊稼生長的好肥料。
人們為了能夠在莊稼地裡多施一些肥料,每天都會起個大早,在天上還是滿天的星星的時候,男人們就從熱炕上爬起來,披上一件爛皮襖,胳膊上挽一個籮筐,手裡拿一個撿糞的叉子,到莊前院後去撿糞。
有野狗的糞,也有野雞的糞。
有時候他們還會撿到一些白色的糞,聽老人們說,那是狼糞。
撿來的糞攢成了一堆,就用土蓋住,這樣就可以防止糞土中長糧食的養分跑掉。
一個冬天過去,大窪山上,家家屋前院後的空地上,都堆起了一個個小土堆,那都是攢起來的糞土。
日子漸漸地長起來了,八點多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長根喝完了早茶,就走出了院落。
早晨的太陽散射出溫暖的、紅色的光暈來,照在大場邊的樹梢上,使得這些參差的枝影在寬闊的大場上變幻出了一幅幅離奇古怪的圖案。
陽光照在院前的地裡,照在院牆上,照在院落裡的窯頂上,黃土地突然之間好像鍍上了一層金色,讓人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暖暖的溫馨。
暖陽喚醒了大地。
大地喚醒了生命。
長根久久地站立在晨光裡,感到生命裡有一種力量在萌發、在生長。
這是春天的覺醒,這也是一個全新的輪迴的開始。
春天如期地來到這裡,新的一輪耕耘又開始了。
“暖和了,暖和了!”長根自言自語。
一年的希望,全在自己的幾十畝土地上,是時候問候這些土地了。
長根這樣想。
日子要過好,就要和土地多打交道。
長根回到了窯裡,換上了自己平日裡下地勞動的舊衣服,這些衣服洗得掉光了色,補丁一層摞著一層,黃的、藍的、紅的……看著就像一塊花布衫!
長根穿上了這身衣服,他覺得這樣才能施展開手腳,這樣才能和土地融合到一起。
他又從大門前的後窯裡找出鎬頭、鐵鍁、扁擔和籮筐,擦拭了一番,準備勞動。
長根規劃著,今天要把院前的這堆糞土擔到莊子上面的地裡,這個任務不算重,因為是第一天的勞動,就算是熱一下身子。
十月做完了家裡的零碎活,也來到了糞堆旁,和長根一起幹起活來。
十月挖糞,再把這些糞土拍碎,長根就往地裡擔糞。
快到中午時,地邊就被長根一趟又一趟地走出了一條細細的路來。
吃過午飯後,他們沒有休息,繼續擔糞。
一天下來,莊子上面的一塊地裡已經擔了滿滿的一地糞土,這些糞土間距有十來米,被均勻地堆在地裡,放眼看去,大小一致、距離均勻,好像就是一件藝術作品。
太陽落山後,長根坐在扁擔上休息,他一邊脫下鞋子,一邊在扁擔上磕去鞋子裡的土,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內心升騰起滿滿的成就。
就是和黃土地廝磨的這些成就感,不僅讓他在困苦的生活中沒有低下頭,反而讓他更加挺直了身板。
這一地的糞堆,是他今天的成就。明天,自己要把和這塊地相鄰的另一塊地也要擔滿,那塊地比今天的這塊地要大十個分,明天自己要早起,才能幹完預計的這些活。
長根帶著自己的成就和工具回到了窯裡,有了對生活的這種把握,他才覺得踏實。
晚飯,也吃得格外的滿福。
飯後,長根早早地就躺在了炕上。不一會兒,便打起了震天的呼嚕。
勞作了一天,渾身的肌肉都變得僵硬,還伴隨著微微的痠痛。值得欣慰的是,家家戶戶都填著一眼熱炕,躺在熱熱的土炕上,僵硬、痠痛、疲乏、睏倦都會很快地緩解。
第二天從熱炕上爬起來,渾身就又有了使不完的勁兒。
十來天過去了,長根和十月將家裡一個冬天積攢下來的糞土都運到了地裡,自己的那幾十畝地已經做好了迎接春耕的準備。
驚蟄前後,天氣暖和了,夏田到了撒種的時候。
犁地的牲口,提前就得加料,這樣下地才有力氣。
它們吃了一個冬天的幹飼料,毛色都不順了,從二月左右開始,就要在它們的草料裡拌一些佐料,如豌豆、麥麩之類的,以此來增加它們的營養。
吃了糧食的牲口,立馬變得精神了起來,經過一個月的飼養,毛色也光滑了好多,過冬沒有褪掉的雜毛都褪乾淨了,耳朵也豎了起來,甚至有時候還會尥蹶子,即便是在給它們喂草的主人面前,也照樣吹鬍子瞪眼!
俗語說:“過一臘八,長一叉把,過一年,長一椽。”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就長起來了。
清早,東方出現了一條金色的絲帶,伴隨著當空的那彎月牙兒,給清冷的天空塗上一抹淡紅色。
漸漸地,太陽從遙遠的地平線上浮出了半邊臉蛋。霎時,天空的雲朵也都鑲了一道金邊。
隨著太陽冉冉升起,天地之間一片透亮,早起的大窪山沉浸在一片柔和的霞光裡。
此時此刻,黃土地從冬天醒了過來,從黑夜醒了過來,它們在尋找生命的種子。
大窪山上的老人們拄著柺棍,靠在陽窪坡上開始曬太陽了。
家家戶戶的下坡院裡,女人們掃淨院子,把精挑細選的糧食拿出來攤在院子裡,篩選今年的下地種子。
十月的院子裡很是乾淨,平日裡找不到一根柴草。
一顆顆種子臥在暖暖的地面上,就好像嬌嫩的嬰兒躺在溫暖的熱炕上,眉開眼笑。
十月不時地拿個棍子攪動一下,閒下來時,就坐在門檻上,補起了篩子和簸箕。
篩糧食的竹篩子和簸箕已經用了多年,邊緣的一些竹篾子磨斷了,十月就拿厚布把破損處縫起來,這樣縫縫補補地又可以多用好幾年。
種子曬好了,篩子簸箕也就縫好了。
下午的時候,十月把種子簸得乾乾淨淨的,就收裝了起來,過不了幾天,這些種子都是要下地的。
地裡的糞土臥好了,犁地的牲口喂好了,下地的種子簸好了,犁地的犁鏵擦得鋥亮了,太陽也就把黃土曬熱了。
不管墒情怎麼樣,該下種的時間就要下種,過了時令,莊稼就不能保證熟好了。
黃土地十年九旱,靠天吃飯,有沒有雨,全靠老天爺照看。
有一年下種,墒情正好、雨水合節,莊稼就豐收。
有一年下種,種子撒在了乾土裡,雨水稀少,但也沒有辦法。
有時候雨水合節,眼看著莊稼要收穫了,突然一場冰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一年的勞苦也就白費了。
這就是黃土地的命運,也是生活在黃土地上的老百姓的命運。
今年墒情還好,因為冬天裡的幾場降雪,尤其是背陰的地方,地皮上溼溼的,草尖兒冒出來,頂著幾顆小露珠,看著讓人喜悅。
麥子就要在清明這幾日種到地裡,否則種遲了,麥子發芽抽穗也就遲了,到了割麥的時候,麥子的面氣不飽,這樣的麥子就磨不出多少麵粉。
下種的節氣一到,整個黃土高坡便沸騰了。
漫山遍野都是趕著牲口犁地下種的,吆喝牲口的喊叫聲、鞭子在空中發出的噼啪聲、人們路頭路尾碰頭的說話聲,久久地迴盪在空谷山間,驚起了一陣陣山雀,久久地盤旋在半空。
這時候,是長根最快樂的時候。
長根是土命人,是與黃土不能分開的,他就像一棵山樑上的老榆樹,只要根紮在黃土裡,不管怎麼樣,颳風也好,打雷也好,曬太陽也好,都能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裡。
長根犁地不穿襪子不穿鞋,光著一雙大腳板。
那一雙大腳板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踩在顆粒不平的土地上和踩在平地上沒什麼兩樣,要是摸著地裡還有沒有拍碎的硬土塊,他便鉚足了勁兒一壓,再把腳板往裡一扣,土塊就在他的腳下碎成了沫兒。
天氣稍微熱乎一些,長根的外套也就脫下來了。
他喜歡光著膀子幹活,這樣就能展開手腳。不僅是光著膀子,褲腳也挽了起來,露出結實的腳,這才覺得舒坦。
因為長年累月的勞作,長根的身上留下了太多滄桑歲月的傷痕。
露在外邊的臉和脖子被太陽曬得發紅,被風雨吹打得發黑,不知是黑裡透著紅,還是紅裡透著黑。手掌和腳底都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和木匠打磨木頭的砂紙一個模樣。
種地下籽的前一天,就要把臥在地裡的糞土散開,拿鐵鍁均勻地揚在地裡,這樣,開種的時候就不忙乎。
揚好了糞,第二天早起就要收拾種子、收拾犁鏵套繩,就要犁地下種了。
長根把牲口的套繩繫好,套好犁鏵,開始犁地。
十月跟在後邊,胳膊上挎一個籃子,籃子裡裝了種子,走一步,撒一壟。
長根犁地,十月撒種。
行距的大小,全靠長根來把握,不同的農作物,需要不同的行距。
莊稼的稠稀,全靠十月來把握,稠了長不大,稀了產量低,要剛好。不同的莊稼,對稠稀的要求也是不一樣的。
人們常說,莊稼假不了。
一顆糧食,從頭到尾,都需要認真地對待。認真了,莊稼就長勢好,如果偷懶了,莊稼也就蔫了吧唧的,不給你長精神。想要看一家人過日子的態度,到他的莊稼地裡走上一趟,心裡也就有底了。
窮醜瞞不住人,莊稼也瞞不住人。
牲口剛被牽到地裡,生龍活虎的,長根得快步走走才能跟得上,長根心裡想:看你能耐多長時間。
到了晌午時分,太陽暖烘烘地曬著大地,它們也就慢下來了,挽套繩的地方也滲出了滴滴的汗珠。
這時的長根和十月,也要歇緩一下,那時,把這樣的休息叫作緩乾糧。
牲口喊停了,就讓它們歇著。
長根和十月找地兒坐了下來,他們提了熱水,袋子裡還提著饃饃。十月給長根把水和饃饃拿好時,長根的一鍋旱菸也就吧嗒完了。
人吃喝一些,牲口也緩好了,還得幹一段時間,等到日頭到頂了,就要把早上下種的這些地磨平了。
犁地用犁鏵,磨地就用磨。
磨是用藤條編好的,有磨齒,平放下來讓牲口拉著,人站在上邊,這份重量剛好可以把犁鏵翻出來的一愣一愣的地磨平,還可以把地裡的一些小土塊磨碎,這樣,地裡的墒情就不會跑掉了。
地磨平了,土塊也少了,種子發芽就會少一些阻力,能夠更好更快地生長。
磨過的土地,又平整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