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釜底抽薪，斷其錢糧
京城的天氣，隨著南方的捷報一同放晴。
楊士奇走出府門，陽光照在臉上，他卻覺得有些發冷。
他身後跟著幾名官員，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故舊。
“楊公，那顧青山如今風頭無兩，陛下更是言必稱之，我等……”
一名官員的話說了一半，便不敢再說下去。
楊士奇腳步未停，目視前方。
“風頭越盛，摔下來的時候，才越響。”
文華殿內，一場小範圍的御前會議正在進行。
在場的，只有皇帝趙乾與內閣、六部的幾位核心大臣。
氣氛很是輕鬆。
皇帝手裡拿著一份南方送來的簡報，臉上帶著笑意。
“顧青山的這個‘以工代賑’，不但穩住了流民，還順帶把淮安到廬州的主幹道給修了一半。諸位愛卿，你們說，這是不是意外之喜？”
戶部尚書趙普出列，躬身道。
“是，陛下聖明，顧大人能幹。”
皇帝放下簡報，看向他。
“戶部那邊，南方的錢糧供應，萬萬不可斷。顧青山那邊要什麼，就給什麼，朕給他兜底。”
趙普的額頭滲出汗珠，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站在文臣之首的楊士奇，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萬死之言，不得不奏。”
殿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趙乾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
“楊愛卿，你又想說什麼？”
楊士奇將頭重重叩在金磚上。
“陛下，臣不是要反對顧大人，臣是要救大梁的江山社稷啊！”
他聲淚俱下，聲音嘶啞。
“南方救災，固然重要。可如今，為了填補南方那個無底洞，國庫……國庫已經空了！”
趙乾的眉頭擰了起來。
“一派胡言！朕前幾日還問過戶部，趙普說尚能支撐！”
楊士奇抬起頭，老淚縱橫。
“陛下！您再問問趙尚書，他現在還敢不敢說這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戶部尚書趙普身上。
趙普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從懷中抖抖索索地掏出幾本賬簿。
“陛下……楊公所言……句句屬實啊！”
“這是北疆邊防軍務處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文書，玉門關守軍的軍餉，已經拖欠了兩個月！李將軍在信中說，底下計程車兵已經開始用鎧甲去跟胡人換糧食了！”
“這是京畿衛戍的條陳，城中百官的俸祿，這個月……只能發出三成。剩下的，府庫裡實在是拿不出銀子了！”
他將賬簿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國庫的所有儲備，都像流水一樣送往了南方。如今，油盡燈枯，實在是……一滴都擠不出來了！”
趙乾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幾步走下御階，一把奪過那幾本賬簿。
他飛快地翻看著，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針，扎進他的眼睛裡。
他的手開始發抖，臉色變得難看。
“怎麼會這樣？為何不早報！”
趙普哭喊道。
“臣以為……臣以為能撐過去的！可南邊要的錢糧，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急！就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臣……臣有罪啊！”
楊士奇再次叩首，聲音沉痛。
“陛下！顧大人有經天緯地之才，臣也佩服。可他終究年輕，不知柴米之貴！他大筆一揮，就是幾十萬石糧食，幾十萬兩銀子。可他不知道，這些錢糧，都是從邊軍的嘴裡，從百官的俸祿裡，硬生生摳出來的！”
他抬起頭，直視皇帝。
“若再這麼下去，不出一個月，不用蠻族打進來，我大梁就要因為財政崩潰，而天下大亂了！”
“屆時，顧大人在南方救下的百萬流民，又有什麼用？他們只會變成推倒我大梁江山的又一股亂軍！”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乾的心口。
他踉蹌著退後兩步，跌坐回龍椅上。
殿內一片死寂。
這是一個死局。
保南方，意味著整個帝國可能在旦夕之間崩潰。
保全域性，就必須犧牲南方。
楊士奇膝行向前，爬到御階之下。
“陛下！請以大局為重！暫時中斷對南方的錢糧支援吧！先穩住北疆軍心和京城官心，這才是國之根本啊！”
兵部尚書、吏部尚書等人也紛紛跪下。
“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趙乾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
他的手指緊緊抓著扶手上的龍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腦中閃過顧青山的那張地圖，閃過那一句“功在社稷”。
可他又想到了玉門關外虎視眈眈的蠻族鐵騎，想到了京城裡那些靠俸祿養活一家老小的官員。
他是一個皇帝。
他不能只憑喜好做事。
他必須對整個江山負責。
許久。
他閉上眼睛，身體向後靠去，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準……奏。”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重得像一座山。
楊士奇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光，但很快就被悲痛所掩蓋。
“陛下聖明！”
趙乾睜開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掙扎。
“但是，朕給你們兩個月。兩個月之內，必須想辦法恢復供應！這是死命令！”
楊士奇和趙普叩首領命。
“臣，遵旨！”
一道斷絕錢糧的加急聖旨，被迅速擬好，蓋上玉璽，送出了京城。
楊士奇走出文華殿，午後的陽光格外刺眼。
戶部尚書趙普跟在他身後，用袖子擦著冷汗。
“楊公……這……這萬一顧青山撐過去了……”
楊士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陰冷的笑。
“撐過去？”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趙大人，你沒在地方待過，你不知道。他那套‘以工代賑’，看著精妙，其實全靠錢糧在後面頂著。百萬流民，每天人吃馬嚼，那是多大的開銷？”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月。我保證，一個月之內，他顧青山的救災體系就會徹底崩潰。”
“到時候，百萬流民再次斷糧，會發生什麼？兵變，民亂，整個南方三州都會變成一鍋沸騰的粥。他顧青山，會被那些他親手救活的流民，撕成碎片。”
趙普聽得渾身發冷，不敢再說話。
一匹快馬正飛馳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馬蹄揚起一路煙塵。
而在千里之外的淮安。
總督府後院，顧青山正躺在一張竹製的搖椅上，悠閒地喝著茶。
王翰站在一旁，興奮地彙報著工作。
“老師，廬州那邊的紅色警報已經降為橙色了。您這套法子，真是神了！”
顧青山呷了一口茶，眯著眼看著天。
“嗯，知道了。”
他盤算著，等這個雨季來了，第一批作物種下去，自己也該上書請求回京城了。
他還不知道，一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聖旨，正以每小時六百里的速度，向他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