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錢家黯淡 大帥身隕
此時,天色微亮,金紅色的光芒,暈染開雲層,灑落點點晨輝。
錢翩翩帶著一絲微醺之意,保持著自己的體面,來到了趙悅呈的房前。
她深吸口氣,微微顫抖的手,一陣猶豫之後,終究推開了房門。
“吱嘎……”
木門下,錢翩翩看到,窗外彩虹般的陽光,正好映落在了趴在桌上的趙悅呈身上。
這一刻,趙悅呈的面容很安詳,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看上去,就像是做了一個美夢,正在酣睡一般。
一旁,桑正將一件略厚一些的皮襖,披在他的身上,喃喃道:
“清晨,天氣還是寒的。”
“三生路上,趙公子切莫傷了身子。”
錢翩翩一步一步,緩緩走到了桌前。
看著趙悅呈離別之下的笑容,喃喃道:
“堂兄……你支撐整個錢家,終究……還是累了嗎?”
說著,錢翩翩輕輕擦拭著趙悅呈眼角滑落的一點淚珠。
此時,桑的眼睛也有些紅腫,眼睛裡滿是血絲,看上去也是十分的憔悴。
“錢小姐,早。”
錢翩翩微微點頭:“早……”
這一刻,她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當看到眼前這一幕的時候,還是不由地鼻尖一酸。
錢翩翩語氣顫抖的問道:“道長,堂兄……他說什麼了嗎?”
桑抬頭看向錢翩翩,語氣輕柔卻又帶著一絲沉重:
“趙兄,希望你活著。”
“好好的活著!”
錢翩翩擦了擦幾乎要滑落的淚水,紅著眼,展露出一個笑容。
她努力地讓自己的笑容,看上去就和以前一樣。
如同從前,趙悅呈和趙小呈出差回來的時候,她開心見面時的笑容。
……
半個小時以後,趙悅呈被桑放入了棺木之中。
一旁,龍共金、惠夫人、蒼都站在不遠的地方,靜靜看著龐大的錢家,於歷史之下的最後一頁。
棺木前,錢翩翩滿臉眷戀的看著兩位堂兄,呢喃道:
“堂兄還真是瞭解我啊……”
“若是沒有你們的囑託,我如何還有信心,繼續支撐下去呢……”
“但是……既然錢家註定要在金陵城內破敗下去。”
“那就結束吧……”
“其實……我們若是早一點想開了,是不是可以過得更好一點……”
另一邊,蔡宇哲的棺木前,老管家也不停的抹著眼淚。
錢翩翩忽然抬頭看向了桑:
“道長,關於我的兩位堂兄,可否請你……火葬……”
桑微微一愣:
“沒關係嗎?”
“畢竟……若是土葬,還能有個念想。”
錢翩翩搖了搖頭,呢喃道:
“喪事結束之後,我會離開金陵城。”
“我準備去香港,以我現在手裡的財帛,在那裡,我也能過得很好了。”
“我也不打算回來了,這裡……我終究也不想回來了……”
“所以……我要帶著他們一起走。”
桑點了點頭,旋即看向老管家:
“請問,蔡宇哲要土葬,還是……”
老管家心酸的抹了抹眼淚:
“也火葬吧。”
“我沒有妻兒,侄兒他也沒有了爹孃,我帶著他,繼續跟著小姐。”
桑微微嘆息,手一揚,符咒散落之下,化作點點火焰,落入棺木之中。
……
整個喪事,舉辦的非常簡單。
本來,按照錢家的地位,最起碼應該大操大辦,還要請來整個金陵城內,有頭有臉之人。
但是……
錢翩翩知道,兩位堂兄生前,除了桑之外,再無摯友。
親人的話……也只剩下自己了。
剩下的人還有誰?
無非就是一些不痛不癢的生意夥伴,以及一些貪婪憎惡的軍中高官。
這喪事,與其再浪費時間,做給一些自己都厭惡作嘔的人看,還不如就這樣簡簡單單的收場。
最起碼,在兄長離去的最後,不要讓任何他們所厭惡的人,汙了他們的黃泉路……
……
骨灰被桑收容在了三個木盒子當中,並在每個盒子裡,放入了一株草藥。
“這叫欺魂草。”
“是我陰山派培育出來的一種草藥。”
“相傳,用於亡者陪葬之時,可讓其在三生路上,聽不見也看不見此生此世的悲傷回憶。”
錢翩翩鄭重其事的將木盒接過,隨後朝著桑和其他人,深深鞠了一躬。
桑連忙道:
“錢小姐,不必如此。”
錢翩翩卻搖了搖頭,直起身子的剎那,她的眼神,已經微微的變了:
“道長,我這一生……是幸運的……”
“年幼,家境還不錯的時候,我有爹孃照顧著。”
“後來,家道中落,我又有了兩位堂兄一起生活。”
“再後來,我爹孃遇害。但是,我的堂兄們承擔起了照顧我的責任,讓我一直可以隨心所欲的,做著喜歡的事情。”
“我不用和金陵城內,那些名門望族的大小姐一樣,為了家族生意迫不得已嫁給不喜歡的人。”
“也不用學著一些自命不凡的女子,為了家族,為了生意,要拋頭露面,和一群酒色之徒打交道。”
“我這一生,一直都在大家的保護下,成為了一個自由自在的大小姐。”
“道長,我……是不是有些沒心沒肺了?”
桑卻道:
“錢小姐,所有人對你的照顧,來源於他們對你的愛意,你不用過於自責什麼。”
“每個人的個性,均是天定,你也不必掛懷。”
錢翩翩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眾人站在一旁,看著錢翩翩給遣散的僕人發放了銀錢。
又看著眾人,收拾好了行李,依依不捨的離開。
然後,到錢翩翩和老管家,帶著自己的行囊跨出了整個錢家。
最後,一把鎖,封了這座宅院的一切。
硃紅色的大門前,錢翩翩最後看了一眼眾人:
“今日一別,我想……也許和道長,和諸位……恐怕是再難相見了。”
“若是有來生,我還希望可以遇到我的兩位堂兄。”
“若是有來生,我也希望,可以再次遇見大家。”
“雖然……認識你們的時間,很短暫。”
“但是,我也很開心。”
錢翩翩笑了笑:
“不過,希望老天爺,到時候不要再讓我有一個這樣柔弱的性子了。”
“我要做一個……堅強、果斷的人!”
“來生,願我也能成為別人的依靠。”
桑拂塵一揮,似是幫錢翩翩掃去身上的悲傷和落寞:
“此行,祝願錢小姐,天官賜福,百無禁忌。”
……
目送錢翩翩離開之後,看著眼前塵封的錢家,蒼再度拍了一張照片。
一旁,惠夫人忍不住問道:
“你這一路走走停停,拍了這麼多照片,都是做什麼用的?”
“都要帶回英國報社?”
蒼搖了搖頭:
“不,這些照片,都將是我珍藏的部分。”
“因為,這裡面留下了這旅途中一切的酸甜苦辣。”
……
眾人並未在錢家再停留下去。
一夜的折騰,讓四人都有些精疲力盡。
他們回到了劉湘的休息之處,便沉沉睡去。
當他們補足了精神時,則是得到了通知,劉湘要前往武漢漢口地區,川軍在重新編制之後,部分軍隊也將會調往漢口地區。
四人自然是跟隨劉湘,前往漢口。
原本,桑還以為,劉湘的身體可以再撐一撐。
然而,剛剛到了漢口之中,劉湘的情況就開始惡化,開始重新吐血。
病房外,惠夫人不禁問道:
“現在的情況……如何?”
桑搖了搖頭:
“當初,大帥本就是以燃燒七魄之法,強行續命。”
“他之所以要如此極端,便是為了確保金陵中央地區的政策,徹底改變過來。”
“如今,中央地區已經開始佈局,川軍也徹底進發。”
“部分川軍,據說已經要到金陵了,還有的則去了上海等地區。”
“大帥沒了牽掛,勁頭就鬆了,所以……”
聽著桑的解釋,惠夫人和龍共金,均是露出一絲疲憊。
這短短的一個月時間內,他們見證了太多人的死亡,也見證了太多悲慘的事情。
現在,他們位置奮鬥的主心骨,也終於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
此時,正是一九三七年年末。
大家心裡都知道,劉湘可能也就是這段時間了。
至於桑,也逐漸感覺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雖說容貌未變,卻也逐漸形如枯槁。
對此,龍共金也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
雖說如今局面越發的緊張。
但大家都知道,當劉湘離去的時候,也就是他們分別,並徹底杜絕坑殺之牆隱患的時候。
因此,大家也就沒有再讓一些亂七八糟的軍情,來消耗劉湘的心神。
桑估算著,時間可能也差不多了,他仔細思索了片刻,終於還是開口了:
“大帥,我們讓蒼來拍一張照片吧。”
這句話說的很艱難。
劉湘自然也明白了桑的意思。
於是,當天之下,劉湘換上了自己的那套軍裝,在漢口的軍隊前,和桑、龍共金、惠夫人、蒼四人一起合影了一張照片。
蒼表示,因為照片不是自己拍攝的,隔斷和封印眾人記憶、因果的效果,也不會立刻開啟。
他會設定一把“鑰匙”。
當“鑰匙”斷裂之下,這因果,才會真正開始切斷。
原本,這把“鑰匙”自然是劉湘。
但桑仔細想了想,卻認為不妥。因為劉湘還希望,以自己的魂魄,來鎮壓成都的龍脈。
若是失去了記憶,便等於失去了執念。
一旦執念失去,魂魄是否還能正常鎮壓龍脈,便會成為未知數。
因此,眾人最後決定,這把“鑰匙”轉到桑的身上。
一旦桑死去,眾人便會成為陌生人。
……
這一日,桑就坐在劉湘的病床邊,正削著蘋果。
劉湘忽然說道:
“我聽聞……金陵那邊,已經和東瀛開戰了,情況十分膠著。”
“也不知道,情況如何了,唉……”
桑搖了搖頭:
“大帥,這段時日你就不要再思考這些了。”
“中央軍那邊有了尾崎秀元提供的情報,應該會部署妥當的。”
劉湘苦笑道:
“是啊……我也感覺自己情況越發的不行了……”
“我只是擔心川軍的兒郎啊……”
“畢竟,如今的他們,還沒有龍脈護持,恐怕……會死傷慘重!”
說著,劉湘看向了桑:
“道長……可還撐得住?”
桑微微一愣,眼中露出一絲茫然之色:
“應該,還能有半年光景吧。”
劉湘點點頭:
“這段時間,感謝道長的付出了。”
“只可惜,歷史之中,卻不能有道長點滴蹤影。”
桑搖了搖頭:
“大帥知道的,我一個小道士,不在乎這些。”
說著,桑遞給劉湘一個蘋果。
劉湘有些疲憊的靠在枕頭上,接過蘋果,卻沒有動口,只是這麼看著。
看著蘋果逐漸的泛黃,逐漸的失去水分。
終於,蘋果滾落的聲音,引起了一旁打坐靜心的桑的注意。
再度睜眼之下,卻見劉湘的頭顱,已然微微垂落。
桑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中,透著些許的悲哀之意。
“大帥,一路走好。”
桑將蘋果撿起,並扶著劉湘,緩緩躺了下來。
旋即,他的手中出現了兩個木盒。
這一刻,桑反鎖了房門,拂塵一揮,伴隨幽幽之風,呢喃之吟,劉湘的體內,兩道魂魄,若隱若現,徐徐浮動而出。
至此,天魂、地魂被封印入木盒之中。
桑站了起來,來到門口,喚來了醫生,也喚來了龍共金三人。
“諸位,我們要啟程了。”
“前往成都,完成我們……最後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