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北上的列車(一)
“賠償下來了,你看一下,我幫你拿著。”
“我自己拿著就好了。”
方桐將手裡蹭蹭包裹的盒子往肚子跟前壓了壓,隨手接過了董琳遞過來的一沓紙。
因為走的急,二人沒有訂到機票,只好選擇高鐵。
可他們沒想到就連高鐵票都售罄了,無奈選擇了行程26個小時的特快火車,還沒買到臥鋪。
盤算著先上車,再想辦法補臥鋪,方桐抱著母親的骨灰盒落了座。
在醫院給母親辦理手續的時候,旅遊社和保險公司先後打來了電話,說賠償下來了,需要去取一下合同確認簽字。
無奈之下,兩人只好分頭行動,約定好在車站碰面。
方桐都已經上車了,董琳才匆匆趕到,喘了半天將合同交給了他。
“怎麼樣?這份是和解合同,不過如果咱們上訴的話,差不多還能多要點賠償。”
車廂里人們為患,還有不少沒有買到坐票的。
人一多,溫度自然就升高,董琳下意識地脫下了外套,塞進了兩人之間的縫隙中。
“我無所謂,賠多賠少都沒那麼重要了。”
方桐抬頭看了眼董琳,她愣了下,然後輕聲說自己也無所謂,還掏出筆在上面簽了字。
“通知叔叔了麼?”
“還沒。我......”
方桐不知道怎麼開這個口,他當時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整整幾個小時都好像失憶了一般。
如果父親知道了,不知會怎麼樣。
越想越難受,鼻子也跟著發酸,可就是哭不出來。
他心裡除了思念,還有愧疚。母親活著的時候,他幾年沒回家一次。
人死了,卻連場像樣的遺體告別都沒有。
想著只有自己在太平間裡的畫面,方桐恨不得抽死自己。
“別想太多了,生老病死,咱們得學會釋懷。你在這坐著,離開車還有點時間,我出去買點吃的。”
董琳的作為,更像是逃離方桐的悲傷。
等到最後一聲汽笛聲響起,乘務員開始喊話驗票的時候,她才回來。
拎著滿滿一袋子的泡麵水果,臉上帶笑地對方桐說:“月臺上賣吃得的大姐也是東北人,你看我買到啥了!”
她開啟袋子,從裡面拿出兩個用保鮮膜包裹的幹豆腐卷,淡褐色的醬與蔥葉混合,讓方桐能想到的,只有母親。
“拿著啊,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墊墊肚子!”
“我媽就很喜歡吃蔥......”方桐嘆氣接了過去,並沒有開啟。
董琳看他這個表情也沒再說什麼,而是掏出兩碗泡麵,揭開頂蓋,把調料包全部取了出來,“我去泡麵,你肯定沒吃過......”
有人說,食物可以令人心情愉悅。
說的沒錯。
簡單吃了幾口董琳的“獨家秘製”泡麵,方桐沒想到簡簡單單的泡麵也能有如此特別的味道。
用叉子挑了挑麵條,能清晰看到幾個豆豉瓣,混合的紅油裡,依稀可見金色的肉丁。
怕不是用了兩種不同風味的老乾媽。
“我上學的時候經常吃泡麵,吃著吃著就膩了,然後我就自己鑽研出了一套獨特的泡麵心得。”
“哦。”方桐又吸了幾口面,灌了一口湯便怎麼也吃不下去了,“剛才就聽到驗票了,怎麼乘務員還沒過來?”
“不知道。我剛才去打水,聽到後面的車廂好像在吵架。怎麼了?”
方桐把塑膠叉子丟進麵碗,合上蓋子後,淡淡地說:“我出去看看。”
“別瞎湊熱鬧了。”董琳嘴上這麼說著,還是給方桐讓開了位置。
她似乎找到了一個規律,那就是每次方桐好奇,或者參與到某些事情裡,總會發生些讓人費解的現象。
......
“就一張臥鋪,你們倆到底誰補?”
方桐走到車廂連線處,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從乘務員嘴裡說出來的。
這裡煙霧繚繞,他卻一點都不反感,甚至還想從身上摸出一根菸了,無奈他還不會魔法。只好朝前走幾步,靠在邊上偷聽乘務員說話。
“來一根?”
一位中年大叔,似乎發現了方桐的意圖,隨手遞過來一盒煙。
方桐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啟煙盒的蓋子抽出了一根。點燃之後,跟大叔道謝,順便詢問了下後面發生了什麼事。
“哦。哥倆兒,因為補臥鋪吵吵起來了。一家人還計較這些,換著睡不就得了?”
方桐哦了一聲,他無意間發現大叔的眼睛有點亮,不是反光,是特別的發亮。
而大叔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關注點,說自己得了青光眼,這次是要去津北看病的。
“聽你的口音像東北人啊,來江陵是......”
“旅遊。”
方桐並不想說話,抽了幾口便把煙給掐了,朝喧鬧的後車廂走去。
“哥,幹了一個多月的活了,兩人一張單人床,這都要回家了你就把臥鋪讓給我睡還不行?”
“你個瓜娃子,老子帶你賺錢,還跟我講這些個?警察同志,票給我,好多錢?”
乘務員看起來有點無奈,隨手接過了男人遞過來的錢,“首先我不是警察,是乘務員。其次,你們親哥倆還說這些幹嘛?一人睡半天就到地方了,何必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他操著津北口音,語氣還是比較平和的。
旁邊也有不少人跟著打圓場,兄弟倆才算作罷。
只不過這張臥鋪票的錢,哥哥依然堅持要對半劈。方桐不免心說這當哥的也太小家子氣了,如果方斌跟他似的,估計以後都不會見面了。
“你是哪個車廂的?”
方桐想事的時候,乘務員已經轉身走到他面前了。
他急忙說沒事抽根菸,然後就轉身往回走。路過給他煙的大叔時,對方還朝他笑了一下。
董琳看他終於回來了,忍不住問他看到什麼了。
簡單說了一下兄弟倆搶臥鋪票的事情,乘務員也開始煮個座位驗票。
“我先睡一會,等過了南鄭站的時候可能會有臥鋪,到時候叫我起來補票。”
“行了,補票的事就交給我,你睡吧。”
“那好吧。”
方桐將骨灰盒抱緊在懷裡,然後閉上了眼睛。
北上的列車緩緩加速,大概二十分鐘之後才開始進入全速行駛的狀態。
夕陽西下,刺眼的眼光穿過青藍色簾子的縫隙,落在了方桐的側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