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總督之爭(下)
御書房,夜。
燭光下,趙昺面無表情地聽著內衛統領的密報。
內衛,這個由他授意、緘默人最核心的、直屬於皇帝的情報機構,此刻正將其觸角伸向這場風波的深處。
“陛下,”內衛統領聲音低沉,
“王陵昌落海之事,現場處理得很乾淨,暫無直接證據指向何人。
但其隨船禮物中,有幾件珍玩不翼而飛,不似尋常劫財。
程務實遇襲案,兇器是制式軍弩,但來源追查至一個邊境軍械庫便斷了線,記錄模糊。
此外,近日城內地下錢莊異常活躍,數筆來自不明源頭、數額巨大的金銀,正透過各種渠道,流向幾位朝臣的府邸或其親信手中。”
趙昺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眼神冰冷。“繼續查,重點盯住那幾個跳得最兇的,還有…軍方那幾個老傢伙的子弟。”
“是。”
吏部侍郎張謙府邸,後院書房。
張謙屏退左右,對著陰影處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低聲道:“事情辦得如何?”
陰影中的人回道:“大人放心,手腳乾淨。
那批從安南來的‘土產’,已經分別送到幾位閣老和翰林院掌院手中。他們都表示,會‘秉公’推薦合適人選。”
張謙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隨即又憂慮道:“只是…陛下已下令嚴查,風頭正緊,接下來…”
“大人不必憂心。不過是正常的人情往來,查無可查。至於那些不聽話的…總有辦法讓他們主動退出。”
陰影中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聽說,負責調查王陵昌一案的刑部主事,其子前日在賭坊欠下了鉅額債務…”
張謙眼中精光一閃,不再多言。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民宅,這裡是軍方某些勢力暗中聚會的場所。
陳為公的心腹參將臉色陰沉:“王陵昌死了,商業派像瘋狗一樣亂咬。陛下又盯得緊,接下來不好辦。”
“怕什麼?”另一名軍官冷哼,“死無對證!他們咬不到我們頭上。
現在關鍵是那幾個有戰略價值的邊領,尤其是扼守南洋航路的鎮海領和靠近未歸化生番區域的靖南領。必須是我們的人上去!”
“錢不是問題,”參將道,“這次對於湯都等地小國的南征,下面兄弟們都撈了些油水,湊一湊,足夠打點。
問題是,怎麼送出去,又能保證對方收了錢辦事?”
“找白手套。”一個一直沉默的、看似文士模樣的人開口,
“透過那些與我們有關聯,但明面上是正經商行的掌櫃去操作。
禮物不要直接送金銀,換成古玩、字畫,或者他們在蓬萊洲想要的礦山乾股。
至於保證?哼!收了我們的東西,還想不辦事?除非他不想在啟宋混了。”
海商總會,密室。
錢萬鈞強壓怒火,主持大局。
“王理事不能白死!但現在不是硬拼的時候,陛下的態度是關鍵。
我們要讓陛下看到,誰才是真正能為朝廷帶來實利的人!”
“錢公,我們查到,軍方那邊正在暗中籌集巨資,準備用於賄賂吏部和幾位大學士。”
一名負責情報收集的理事彙報。
“他們有錢,我們就沒有嗎?”錢萬鈞冷笑,“立刻動用我們在南洋的所有關係,調集現銀!
另外,把我們掌握的,關於某些士紳家族在直轄領內兼併土地、逃漏稅賦的證據,匿名送到都察院去!先給他們找點麻煩,讓他們自顧不暇!”
“那…總督人選?”
“全力支援剩下的候選人!尤其是那個在安南接替王理事的副手,他熟悉那邊的情況,我們可以扶他上去!
條件嘛…蘇祿領未來五年的關稅優惠,以及優先開發權!”
政治的骯髒,遠不止於賄賂。
數日後,一位以中立、務實著稱,且被皇帝私下詢問過意見的翰林院學士,在回家途中,其馬車受驚,衝入路邊水溝,學士重傷昏迷。
經查,馬匹事先被人餵了刺激性藥物。
緊接著,一位原本有望出任金山領總督、背景相對乾淨的工部技術官員,其家中突然被搜出與北元暗通款曲的密信。
雖然信件破綻百出,但其候選人資格立刻被無限期擱置審查。
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告密、構陷、意外…種種手段層出不窮。
每個人都感到自危,不知道下一個被針對的會是誰。
朝會之上,關於總督人選的爭論反而詭異地平靜了下來,但私下裡的交易和算計卻達到了頂峰。
在經歷了近一個月的暗潮洶湧、各方勢力的反覆拉扯、妥協與背叛之後,一份經過政事堂充分討論、並由皇帝趙昺最終裁定的十五位邊疆領總督任命名單,終於頒佈。
商業派獲得了蘇祿領等四個以貿易為主的邊領,但失去了最具潛力的金山領。
·軍方如願拿到了鎮海領、靖南領等三個戰略要地,但也付出了不小代價,多名中層將領因行為不檢被調離關鍵崗位。
士紳集團保住了琉球領等兩個臨近直轄領、相對安穩的位置,但勢力範圍被明顯壓縮。
工業派和新興技術官僚,在皇帝的暗中支援下,出人意料地獲得了金山領和另一個資源型邊領的總督之位。
程務實因傷未能上任,但其副手,一位同樣精通礦業的官員得到了提拔。
剩餘幾個位置,則分配給了各方都能接受的、背景相對簡單或與皇室關係密切的官員。
不過朝廷也意識到對鬥爭不加以約束的後果立即推動立法院制定《總督職權細則》。
明確規定總督的任期不超過5年,最多連任一次。
只有人事任免權,沒有財政權。
及最關鍵的軍事指揮權則不再授予總督,而是仍由大將軍會議行使,總督只能呼叫民兵,而且期限最多一個月。
同時在邊疆領設立直接向皇帝和中央負責的監察御史、稅務官,並要求總督每年回朝廷述職。
沒有絕對的贏家,也沒有徹底的輸家。
每方勢力都得到了一些,但也失去了另一些。
王陵昌的死和程務實的遇襲,最終成了懸案,隨著名單的頒佈,漸漸無人再公開提起,彷彿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