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殺
“你的心實在是很難靜下來。”
齋林皺起了花白的眉頭,想要擺出慍怒的神色,但是對著比拉爾的胖臉,又打心底地喜歡,想要挑動嘴角。最後別過臉,看向遠方。
師徒二人現在置身於一片美得不像話的綠茵草地中,十幾米遠就是潺潺流水,石泉簌簌作響。
這是齋林幻想出來的地方。也是他記憶中,遙遠的過去,自己打坐、冥想、參悟幻術的地方。
“作為幻術師,如果你自己都無法靜下心來,何談蠱惑他人。”
齋林說著,背過身,儘量換上嚴肅的語氣。
比拉爾聞言低下頭,難掩目光中的困惑。
“師父,我忘記自己是誰了。”
在比拉爾的記憶中,師父帶著他進入了一個特殊的空間,說是這裡可以專心修習幻術。
這裡的景色始終都在變化,除非師父陷入思考,分心,石泉會忽然停止流動,空中的白雲也停止了飄動和翻滾。
“你沒有。在這裡,你只是我的徒弟。”齋林回過頭,看著比拉爾,輕聲道。
“我不止是您的徒弟,師父,”比拉爾搖搖頭,“按照常識,我還應該是誰的孫子,誰的兒子,誰的朋友。但是我想不起來了。”
齋林忽然笑了起來,像是對比拉爾說,也像是自言自語,因為聲音很小:“我知道了,這就是你靜不下心的原因。你要靜下來,就要忘了這一切,包括忘記你是我的徒弟。只需要記得,你就是你自己。”
“我當然也是我自己。”比拉爾說道。
“那就忘記其他的。只有在‘無’的時候,天地才能夠與你契合,你才能夠在這個‘陰符之間’中,掌握幻術的技巧。要想同天地契合,就必然要有所割捨。不過別擔心,最終,一切都會還給你的。
“今天的靜功就修煉到這裡,該活動活動了。”
齋林說完,周遭的景色忽然扭曲了一下,繼而烏雲密佈,比拉爾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和齋林一起置身於一座城市的街道中。
“師父,這是哪裡?”比拉爾問道。
“這是我遇見你的地方,”齋林說道,“還有一刻鐘,天黑以後,這座城市中的居民就會陸續醒過來,在城市中活動。”
“天黑後醒過來?”比拉爾有些蒙圈。
“對,”齋林回答道,不過沒有繼續解釋,“你要做的,就是混入他們中間,不被他們發現異常。”
“我跟他們長得不一樣嗎?”比拉爾問道,“還是服飾、動作習慣不一樣?”
“他們是死靈,毫無生氣可言。你想要不被他們注意到,就必須在這裡隱藏自己的生氣。”
“萬一暴露了怎麼辦?”
“這一切都出自我的幻化,如果暴露了,就逃往神殿的方向,我在那裡等著你。我困了,我要去睡一會。”
齋林說著,聲音越來越遠,身形逐漸淡去,消散。
“我被他們圍起來怎麼辦?”比拉爾連忙問道。
沒有回答。
天色比來時又暗淡了幾分,比拉爾努力調整呼吸,想象所謂的“生氣”是什麼東西,突突地心跳聲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如果師父是想讓他隱藏自己“活著”的事實,這根本是妄想,是不切實際的。
不過……
實際上,只需要讓這座城市的死靈居民們,發現不了自己是活著的,有沒有什麼辦法?
比拉爾沿著街邊縱向鋪排的青石板走了一段,決定找個角落藏起來,看一看師父口中的死靈都是什麼樣子。
起碼,要做到知己知彼。
順便,抓緊時間找找神殿在哪個方向。
一刻鐘很快就過去了,比拉爾也沒看到類似神殿的建築。雖然他現在絲毫想不出來神殿應該是什麼樣子,但是理論上,應該是一座不同於居民樓或者店鋪的建築物。反正這一路上,遇見的建築物都千篇一律。
“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吧。”比拉爾想著,在路邊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垃圾桶,有接近一人高。眼見街邊居民區有幾戶人家開啟了窗戶,也顧不上裡面是不是乾淨,翻身藏了進去。
腳底突然響起來一聲吃痛的叫喚。
“誰?!”比拉爾感覺腳下有什麼活物在動彈,驚慌失措,連忙抓著垃圾桶的邊緣,想要爬出去。
背後伸出來一隻手,把比拉爾拉回垃圾桶底部。
“噓!別動!附近有死靈在遊蕩。”
身邊傳來中年人的聲音,帶著溫熱的氣息。
比拉爾的心稍微放了下來。
“你是活人?”
中年人朗聲說道:“我是誤入這個世界的探險者,我的目標是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話雖如此,”比拉爾扭動身軀,爭取讓自己舒服一些,“你這個自我介紹太像念劇本上的臺詞了吧。”
中年人沉默了半晌:“我忘記我是誰了,我只知道這些。要活下去,現在最好不能讓死靈們發現我。”
比拉爾還是沒搞清這人什麼狀況,問道:“那你打算在這裡呆到什麼時候?”
中年人掀開垃圾桶的蓋子,朝外看了一眼:“現在天快黑了,我要在這裡呆到天亮,才能繼續自由行動。”
“然後呢?”
“然後……”中年人努力想了一會,說道,“大概是離開這座城市?我不太清楚。”
比拉爾聽到了腳步聲,連忙示意中年人說話聲音低一點。
中年人悄聲道:“我聽說,有一種方法,可以改變死靈們的視野,讓他們以為看到的是自己的同類。”
“你是說幻術?”比拉爾說道。“你從哪聽說的?”
“不知道,反正就是聽說了,”中年人說道,“好像如果能夠完全摒棄心中的雜念,就能夠對死靈施展幻術了。他們是死的,已經沒有什麼穩定的運算能力了,所以很容易受幻術的影響。”
比拉爾忽然心下了然:師父也不是完全放棄了我啊,給我找了個NPC指引。
“你會幻術嗎?”比拉爾問道,心底已經把眼前的中年人當作師父幻想出的一個活人,主要的任務就是陪伴自己。
如果此人也會幻術,那甚至可能就是師父自己。
“不會,”中年人搖搖頭,“我一閉上眼,就知道附近哪裡有死靈在沉睡還是遊蕩,這些統統是雜念。”
“你有名字嗎?”比拉爾隨意問道。他已經打算在垃圾桶裡繼續打坐了。天亮以後再出去活動,反正有個人陪自己聊天,也不至於太難受。
“名字啊……”中年人閉目,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比拉爾發現,這種呼吸的節奏,和自己的師父齋林如出一轍。
“我叫文仁節。”中年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