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特立獨行
排練室的時針，指向了晚上九點。
單調的鋼琴聲和嘶啞的跟唱聲已經持續了數個小時。
F班的學員們個個嘴唇乾裂，嗓音沙啞，汗水浸透了廉價的訓練服。
但他們的眼神，卻比白天剛進來時，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反覆捶打後，褪去部分浮躁，沉澱下來的專注。
甚至帶著點狠勁。
陸雲舟終於從電子琴前站起身。
“今天到此為止。”
他的聲音也因為長時間的示範和指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學員們如蒙大赦，卻又有些意猶未盡。
他們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以及一絲……微弱的成就感？
至少，他們現在能勉強跟上最簡單的音階了。
至少，他們知道了什麼叫“用氣息送聲音”。
雖然距離唱好《逆光》還遙遙無期。
但不再是完全看不見方向的黑暗。
“回去之後，自己練習腹式呼吸和基礎音階。明天同一時間，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退步。”
陸雲舟說完，拿起自己的東西，率先離開了排練室。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留下八個面面相覷的學員。
“他……他真的在教我們？”一個學員喃喃道，聲音嘶啞。
“雖然方式很……魔鬼。”另一個學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但我好像……有點知道該怎麼用力了。”
陳宇默默地看著陸雲舟離開的方向，沒有說話。
他只是下意識地，又做了一個腹式呼吸。
感受著氣息沉入丹田的感覺。
很陌生。
但似乎，比之前用嗓子硬嚎，要輕鬆一點點。
陸雲舟走出排練大樓。
夜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驅散了些許疲憊。
腦海中，系統的積分又漲了一些。
主要來自學員們訓練過程中的痛苦、煎熬，以及對他嚴苛要求的些許怨念。
雖然強度遠不如錄製時引發的劇烈衝突，但勝在持續穩定。
【當前積分：723】
距離【真實之眼】又近了一步。
蘇晴的車停在路邊。
她降下車窗，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凝重。
“上車吧，陸先生。有點事需要跟你溝通。”
陸雲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氣氛有些沉悶。
蘇晴沒有立刻開車，她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星空娛樂那邊，動作比我們想的要快。”
陸雲舟系安全帶的手頓了頓，看向她。
“王皓的經紀人，剛剛直接找到了總導演。”蘇晴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氣憤，“明確表示，不希望下一期節目出現任何‘不公正’的，針對王皓的‘惡意剪輯’和‘片面引導’。”
她頓了頓，補充道：“並且，他們‘建議’節目組，應該更多展現選手之間的‘良性競爭’和‘互助友愛’，而不是某些導師為了博眼球而製造的‘負面衝突’。”
話說得很委婉。
但意思很赤裸。
就是在施壓，要求削弱陸雲舟的鏡頭和影響力。
尤其是不能再用他那種“毒舌”的方式來點評王皓，甚至可能影響到他整個導師形象的塑造。
“總導演什麼意思？”陸雲舟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導演……暫時安撫住了他們。”蘇晴揉了揉眉心，“畢竟你現在是節目的流量擔當，話題核心。導演不可能完全按他們的意思來。”
“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嚴肅，“這也意味著，下一期錄製，星空娛樂，甚至可能還有其他看不慣你風格的勢力，會盯得更緊。他們會想盡辦法抓你的把柄，或者在剪輯上做文章。”
“所以，下一期的小組對決，你需要更加……謹慎。”蘇晴看向他，“尤其是在指導F班的時候。他們實力弱，很容易出問題。如果排練效果太差，或者你在指導過程中有什麼過激言行，都很容易被放大，成為攻擊你的武器。”
她幾乎是在明示，讓陸雲舟收斂鋒芒，至少在F班這裡，不要太較真，走個過場就好。
畢竟，指導F班本來就是吃力不討好的任務。
做得好，是應該的。
做不好，就是能力問題，會成為黑點。
陸雲舟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淡淡地開口。
“我知道了。”
沒有承諾，沒有保證。
只有這三個字。
蘇晴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她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會把那些所謂的“警告”和“潛規則”放在眼裡。
他有自己的一套行為邏輯。
而這套邏輯，目前看來，與整個娛樂圈的規則，格格不入。
“回去吧。”陸雲舟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蘇晴嘆了口氣，發動了車子。
第二天，排練照舊。
陸雲舟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
指令簡潔，要求嚴苛，批評起來毫不留情。
“聲音飄了，重來。”
“節奏搶拍，注意力集中。”
“情感？你這是在唸經，不是在唱歌。”
F班的學員們似乎也習慣了這種高壓模式。
雖然依舊害怕，但更多的是咬牙堅持。
他們能感覺到，這個魔鬼導師雖然嘴毒，但他的每一句指責，都精準地戳在他們的痛處。
而他偶爾給出的，那簡短到近乎敷衍的“建議”，往往就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這種痛苦而高效的進步，讓人上癮。
排練間隙，陸雲舟坐在電子琴前，手指無意識地按著琴鍵。
腦海中，高階樂理知識自然流淌。
他聽著學員們嘶啞走音的演唱，腦中自動開始分析問題，並思考最簡單的解決方案。
如何用最笨的方法，讓他們找到音準。
如何用最形象的說法，讓他們理解氣息支撐。
如何拆分那句最難的高音，讓他們一步步攀爬。
他並沒有刻意去做這些。
這更像是一種知識內化後的本能。
就像醫生看到病症，會本能地思考病因和療法。
休息時間，一個膽子稍大的學員，湊過來小聲問。
“陸老師，那個……高音部分，我總是破音，除了練氣息，還有別的辦法嗎？”
其他學員也悄悄豎起了耳朵。
陸雲舟看了他一眼。
“想象你頭頂有根線，提著你的上顎。聲音往那個方向走，別往喉嚨裡憋。”
很抽象的說法。
但那學員愣了一下，試著模仿了一下，雖然依舊破音，但感覺似乎……順暢了一點點？
他眼睛一亮，連連道謝：“謝謝陸老師！”
陸雲舟沒理他，繼續按自己的琴鍵。
然而，細微的變化，還是在悄然發生。
學員們發現，這個魔鬼導師，似乎……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
至少，你問他專業問題，他是會回答的。
雖然答案往往很簡短，很抽象，需要自己去悟。
但這種“有問必答”（僅限於專業），相對於他平時的冷漠，已經算是一種難得的“溫和”了。
於是，休息時，開始有越來越多的學員，壯著膽子，過來詢問一些自己困惑已久的問題。
關於音準，關於氣息，關於歌曲理解。
陸雲舟的回答依舊簡潔，甚至刻薄。
“你節拍器吃了嗎？回去數拍子。”
“喉嚨放鬆，唱歌不是便秘。”
“歌詞意思都沒讀懂，唱什麼唱？”
但每一個聽到他“毒舌”建議的學員，都是眼睛一亮，如獲至寶般跑到角落自己去琢磨了。
這一幕，再次被那個隱藏在角落的手機鏡頭，悄悄記錄。
排練室外，蘇晴看著裡面這詭異又莫名和諧的一幕，心情複雜。
她發現，陸雲舟正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贏得這群F班學員的……信任？
或者說，是敬畏和依賴並存的一種複雜情感。
她原本擔心F班會成為陸雲舟的軟肋。
但現在看來，事情似乎正在朝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然而，她心中的擔憂並未減少。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在舞臺上。
在鏡頭前。
在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下。
F班的這點微光，能否經得起下一場風暴的洗禮？
她不知道。
她只看到，那個引發風暴的中心人物，此刻正坐在破舊的電子琴前。
神情專注。
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在做一件很純粹的事情。
教學。
儘管方式，是如此的特立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