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光說不練假把式
大堂內的空氣，彷彿被林凡最後那句“五五開”徹底抽乾了。
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只有劉福貴粗重的喘息聲，在這逼仄的空間裡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他那張肥胖的臉，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只剩下一種近乎呆滯的蒼白。
汗水，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浸溼了他額前的頭髮，沿著臉頰、脖頸，蜿蜒流下，打溼了錦緞的衣領。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風箱破損的聲音。
那雙因為肥胖而顯得細小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林凡，彷彿要將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縣令看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劉福貴的心頭，用鈍刀子慢慢地割。
他腦子裡一片混沌，無數念頭如同脫韁的野馬，瘋狂衝撞。
菜譜？
合作？
五五分成？
縣令大人……親自……個人名義？
這每一個詞，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他頭暈眼花，幾乎站立不穩。
他經商半生，什麼場面沒見過？
什麼樣的人沒打過交道？
可眼前這一幕，卻徹底顛覆了他幾十年的認知。
這不合常理，這絕不可能！
自古以來都是官就是官，商就是商。
官要錢，要麼明著攤派，要麼暗中索賄，哪有……哪有這樣平等合作，還要分一半利潤給商人的道理？
這裡面一定有詐！
一定有他沒想明白的圈套！
劉福貴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度的震驚與困惑，讓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
他努力地吞嚥著口水，試圖溼潤自己幹得快要冒煙的喉嚨。
終於，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聲音乾澀、嘶啞，還帶著明顯的顫抖。
“大……大人……”
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摳出來的。
“在……在下……是不是……聽錯了？”
劉福貴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凡。
他需要確認，而且他必須確認。
哪怕這聽起來是天底下最荒謬的事情。
“您……您剛剛是說……”
他的聲音依舊不穩，帶著濃重的不確定。
“大人您……出菜譜？”
他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個詞的分量，然後才繼續問下去，聲音更低，更難以置信。
“我……我這福滿樓……出場地……出廚子？”
最後，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用盡了最後的勇氣，問出了那個最讓他心驚肉跳，也最無法理解的部分。
“賺……賺了錢……我們……五五……分成？”
問完這句話，劉福貴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身體晃了晃，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死死地盯著林凡，等待著宣判。
或許，下一刻，這位年輕的縣令就會哈哈大笑，告訴他這只是一個玩笑。
或許，這只是某種新型的、他從未見過的敲詐勒索方式。
林凡始終平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從呆滯到掙扎，再到艱難地問出這個問題。
劉福貴臉上那複雜而劇烈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面對劉福貴那幾乎要崩潰的眼神，林凡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依舊是那份淡然，那份篤定。
他輕輕點了點頭，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是的。”
林凡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打破了雅間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同磐石落地，沉穩而有力。
“劉老闆。”
他看著對方因震驚而扭曲的臉。
“你沒有聽錯。”
這句確認，非但沒有讓劉福貴放鬆，反而讓他渾身的肥肉又是一顫。
汗水流得更兇了。
不是玩笑。
不是圈套的開場白。
這位縣令大人，是認真的。
可這……這怎麼可能？！
劉福貴的大腦徹底宕機，無法理解這超越常識的提議。
林凡看著他那副快要暈過去的樣子，決定不再繞彎子。
他需要給劉福貴一點實際的東西，一點能讓他從震驚中稍微回過神來的東西。
“我知道劉老闆一時難以相信。”
林凡的聲音依舊平穩。
“這樣吧，我先說幾個菜名，你聽聽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麻辣小龍蝦。”
第一個名字輕輕吐出。
劉福貴猛地一怔，小龍蝦？那河溝裡到處都是的東西，也能上臺面？還麻辣？
“宮保雞丁。”
第二個名字緊隨其後。
雞丁他知道，宮保是何意？聽著倒像是個官家菜，可又從未聽聞。
“魚香肉絲。”
林凡繼續報著。
魚香？肉絲裡吃出魚味？這……這怎麼可能？劉福貴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不是排斥，而是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
“還有，麻婆豆腐。”
最後一個名字落下。
豆腐，尋常之物，但這“麻婆”二字，又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味。
這幾個名字，或奇特，或陌生，組合在一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感，衝擊著劉福貴固有的認知。
他原本因恐懼和震驚而混亂的腦子，此刻像是被投入了幾顆石子，蕩起了名為“好奇”的漣漪。
這些菜……聽起來，確實和他福滿樓現在做的，甚至是他所知道的所有菜式，都不一樣。
那股子因為“五五分成”而產生的巨大恐懼和荒謬感，似乎被這幾個新奇的菜名沖淡了一些。
商人的本能開始甦醒。
新奇，往往意味著商機。
劉福貴臉上的蒼白，不知不覺間消退了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疑惑、警惕，還有一絲難以壓抑的興趣。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緊繃的身體略微鬆弛了一點。
他看著林凡，眼神複雜。
“大人……”
他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嘶啞顫抖，雖然依舊帶著小心翼翼，但多了幾分商人的探詢。
“雖然……雖然聽著您報出來的菜名，是挺……挺吸引人的。”
劉福貴斟酌著詞句，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麼失禮，同時也要表達出自己的疑慮。
“但是……光聽菜名，恐怕……恐怕也看不出什麼門道啊。”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說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菜，終究是要做出來的。”
“得有……得有真東西才行啊。”
言下之意，空口白話誰都會說，菜譜的價值，在於它能做出什麼樣的美味。
林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這胖老闆，總算從震驚裡回過神，開始像個生意人了。
“劉老闆說的是。”
林凡坦然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光說不練假把式。”
他環顧了一下雅間。
“有筆墨紙硯嗎？”
劉福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哈腰。
“有！有！小人這就去取！”
他幾乎是小跑著去前臺，那動作和他肥胖的身軀形成了滑稽的對比。
很快，劉福貴就捧著一套文房四寶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小心翼翼地將紙鋪在桌上，又親自研好了墨。
林凡也不客氣，拿起毛筆，蘸飽了墨汁。
他略一沉吟，筆尖便落在潔白宣紙上。
他寫的，正是剛才報出的那幾道菜的做法。
麻辣小龍蝦的香料配比，爆炒火候。
宮保雞丁的花生、幹辣椒、雞丁的黃金比例，那獨特的荔枝口複合味型。
魚香肉絲裡泡椒、蔥薑蒜末營造出的“魚香”而非真魚。
麻婆豆腐的麻、辣、燙、香、酥、嫩、鮮、活。
這些做法，在這個時代看來，無疑是石破天驚的。
許多調味料的搭配，烹飪手法的細節，都與當下的主流技法大相徑庭。
這些菜譜，自然不是他林凡原創，而是前世在音抖上刷到的那些美食教程。
感謝那些無私分享的美食博主。
林凡下筆流暢，字跡算不上頂尖書法，卻也清晰有力。
他寫得很專注，彷彿沉浸在另一個世界。
劉福貴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伸長了脖子，試圖看清紙上的內容。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臉上的表情也越發精彩。
從最初的好奇，到中途的驚疑，再到最後的……難以置信與隱隱的激動。
這些寫在紙上的步驟，有些他看得懂，有些則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但他能感覺到，這絕非胡編亂造。
那字裡行間透露出的細節，那對火候、調味近乎苛刻的要求，無不顯示著其背後蘊含的精妙技藝。
終於，林凡停筆。
他將寫滿字的幾張紙，輕輕吹了吹墨跡。
然後，他將這些紙推到了劉福貴的面前。
“劉老闆。”
林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要的真東西，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