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哪怕是可憐我也好
索寧的傷漸漸痊癒,一週之後就回了單位。
先去跟張所長銷假,他心情看著不錯,就是看他膀子還吊著,臉頓時就垮了。
一頓自責,“當時我不派你去就好了。”
索寧不以為意,安撫兩句這事也就翻篇兒了。
她問,“張所,上面處罰決定怎麼說?”
“撤銷了,就內部會議點了個名,啥事兒沒有。”張所長語氣神秘,又有些納悶兒的感嘆一句,“也不知道趙三那幫人走了什麼狗屎運,也沒有查他們。”
索寧聽到這兒,心裡鬆了一下。
知道了收容所的事情之後,她還是更希望趙三他們能有一個穩定的經濟收入。
至於對所裡的處分撤銷,大概還是要仰仗那位手眼通天的盛老闆。
倆人閒話幾句,索寧臨走的時候,張所長問了句,“你跟唐隊長咋樣啊?”
該說的都說開了,索寧倒坦然的一逼,“沒咋樣。”
“……”張所長剜她一眼,“你個死孩子,沒咋樣是咋樣?”
索寧開門出去,“就沒戲了,結束了。”
“……”
說完,關門就走了。
—
盛放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經過她辦公桌時順手放了個保溫袋。
一句話沒說,徑自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然後又發了條簡訊給她,簡單倆字【午飯】。
索寧隔了半晌回過來一句謝謝。
他嘁了一聲,手指頭在螢幕上一頓按,【為了感謝我的午飯,你決定請我吃晚飯】。
索寧:【我沒決定】
盛放:【那我決定請你】
索寧:【……】片刻後,【算了,本來也欠你好幾頓,我請】。
盛放坐在那兒一頓手舞足蹈,【你第一次請我吃飯,我是不是應該回去換套禮服以示尊重?】
索寧沒再回。
估計去忙了,或者……
不想搭理他這茬兒。
他手頭工作積壓的有點多,也忙活了一小天兒,再抬頭的時候已經是臨近下班的時間。
他又給索寧發了條訊息,【一會兒準時走】。
結果五分鐘都沒回。
盛放坐不住了,出去一趟,辦公桌沒人。
她傷還沒好,肯定是不可能派活兒的,手機也在桌上。
他順著往門口掃了一眼,見她就站在大院兒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女的。
看著五十來歲的樣子。
盛放徑自走過去,立在了辦公室門口。
索寧遞了張卡給那個女人,她已經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也勉強聽得清楚。
“這張卡里有十二萬,你先拿去吧。”
女人接過卡去,動作不太溫柔,神色中的不滿異常明顯,卻也沒有說什麼,抬腳就要走。
索寧喊住她,“拿錢的話其實打電話就行,我轉過去。”
女人頓了頓腳步,開口語氣並不好,“你以為我想來?”
索寧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袋子,是奶奶讓捎過來的。
她明白。
假如不是這樣,她也不會來看她的。
臨走之前,女人又問了一句,“剩下的什麼時候湊到?”
索寧思索片刻,“週末吧,我到時候回家一趟,我想看看……”
她話未說完便被打斷:“轉賬吧,別回來。”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索寧站在遠處,黃昏的霞光散下來,照的人心神恍惚。
她胳膊吊的挺明顯呀。
一句都不問嗎。
她搖了搖頭,有這種期待就就不對。
剛一抬腿,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大少爺,他雙手抱臂在那兒,分明是已經來了一會兒。
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
這場面有些尷尬。
盛放的視線從她身上挪開,看向遠處,數秒後又看她,“走啊,老子快餓死了。”
索寧:……
吃飯的地方是大少爺選的,一家燒烤店。
面積不大,人挺多。
老闆直接在外面安了張桌子讓他們坐。
大概覺得不太好意思,點完單之後又送了兩瓶啤酒。
倆人就那麼面對面坐在小桌前,大少爺倒不說有潔癖吧,但畢竟路邊的小店,桌上老灰油漬的有點多。
他拿溼巾擦了半天。
索寧有點看不下去,“要不換一家?”
盛放白她一眼,“我辛辛苦苦擦的桌子,給別人用?”
“……”
飯吃到一半兒,盛放一邊擼串,一邊狀似無意的問了句,“你要用錢?”
索寧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片刻後,“沒有。”
盛放心說,我都聽得明明白白了你嘴硬個屁?
不過也沒拆穿。
“下午那個女的是誰啊?找你借錢還這麼橫。”
索寧愣了愣,倒也沒什麼好隱瞞,“我媽。”
“……”盛放咀嚼的動作一頓,“親媽?”
她看他的眼神像個白痴。
盛放有些意外,“你們關係……”
他話沒有說全,不太好隨意揣測。
但其實也心裡有數了。
“不好。”索寧說完有些不太自然的咧了咧嘴,“算是挺差吧。”
說完順手倒了杯啤酒,抬手抿了一口,遮掩著尷尬情緒。
盛放:“挺差你還攢錢給他們養老?”
“嗯。”說著抬手把啤酒一飲而盡。
大少爺不知道該說句什麼樣的話才合適,憋了半天,“你缺心眼兒我看。”
索寧哼笑了聲,也只是一兩秒的功夫兒那笑就僵住了,“我該他們的。”
她說完,又倒了杯酒。
盛放坐在對面,猜測了一下,大膽問道,“因為……你弟弟?”
索寧聞言,剛送到嘴裡的酒頓時變得無比辛辣苦澀。
她知道盛放之前調查過她,所以知道那件事也並不奇怪。
只不過這事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提起,這是他爸媽和她都無法癒合的一道疤。
這道疤深到隔絕了所有親情糾葛,只剩下了無數的仇恨。
她胸腔裡有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慢慢擴散,壓的她喘不過氣來……往事這玩意兒就是這樣,你越是刻意忘懷就越是清晰深刻。
譬如此時,盛放一提起來,一幕一幕的畫面就像風暴一樣呼嘯而來。
“老闆,再來兩瓶啤酒。”
索寧那天夜裡喝了八個啤酒,吐的昏天暗地。
盛放把她帶回家裡,人都吐虛脫了,不禁又自責,怎麼就他媽沒攔住呢。
等到吐的差不多,都已經後半夜。
他給她蓋好被子,燈光下,一張臉慘白的不象樣子。
索寧的眼皮顫了顫,睜開,晶亮的眸子裡帶著一抹瑩潤,眼球有些紅。
盛放順了順她的髮絲,“小索,你不能就這麼被他們指責一輩子吧?”
索寧的目光有些怔愣,“習慣了。”
“有人可以指責,總比把痛苦埋在心裡不得發洩要來的強嘛,我沒關係的,真的已經習慣了。”
盛放心疼的要命,卻連安撫的話都不知道怎麼說。
索寧的目光漸漸渙散,“我不是沒有努力的,我們倆被困了四天……就在那個山洞裡,晚上盼白天,白天盼晚上。”
“他問,姐姐,有人來救我們嘛?有人來了嗎?”
“我說快了,他特別乖的等著,最後餓暈過去,我就找石頭把手腕劃破給他吃點血,誰知道有沒有用呢,總之就先做了。”
“就這麼一下昏迷一下清醒的等啊等啊……就是沒有人來,他說姐姐我堅持不住了,水太涼了……”
“其實根本沒有水……哪裡來的水……”
“他說姐姐我覺得以後見不到你了……這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索寧說到這兒,已經有些混亂,也不知道是醉還是夢。
“再等我醒的時候已經被救出來了,我爸我媽第一句話就說,死的為什麼不是你?你為什麼看著他死?是啊,為什麼讓我看著他死。我弟弟死了,而我卻活來下來,我不敢哭不敢笑……好像從天起就失去了一切資格。”
“我努力的理解他們,怪我就怪我吧。可是能不能適當的……把我也當個孩子,分一點點的心疼給我。就要一點點,哪怕是可憐我也好……”
但是沒有。
一分一毫都沒有。
她的眼皮重重的的閉上,隱忍許久的酸澀終於化成了眼淚,蕩進了眼窩。
盛放就那麼半蹲在床邊,他是什麼樣的心情聽完了這些呢?
不得而知。
他側身躺到了她的旁邊,伸手抱著她,將她緊緊的扣在懷裡。
雖然從陳淮那裡聽過一點有了心理準備,但與此刻相比,他的轉述蒼白無力。
他伸手去摸了摸她手腕上那道醜陋的疤痕,就是它……
說到底她那個時候也只是個孩子,在那個時候還能怎麼樣呢?她能想到的不管有沒有用的拙劣方法全都用過了。
可仍然眼睜睜的看著弟弟活活死在了自己面前,那是多恐怖的一種經歷?
她的父母呢?
死了一個,就要擠兌死這個。
她生活在自責與他們的指責中,愧疚不已。
終於被逼迫成了一個無知無覺的木頭樣子。
她不哭不笑,再沒有一絲生氣。
還那麼苛待自己,拼了命的攢錢,想讓他們老有所依?
盛放的眸子裡的痛結成了一層冰碴兒。
不值得。
這他媽一點都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