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3

就在那一個迷離又恐怖的夜晚，夏青絲將馮明森接回了黑玫瑰莊園。

他依舊在沉睡。

按著醫生的意思，其實他能不能醒來全靠自己意志，在醫院暈迷了三個多月，換個地方或許反倒是件好事。看著金色大床上熟睡的馮明森，她有股奇異的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卻又揮不去。他那樣的恬靜，雙眸輕輕地閉著，睫毛時而顫抖，那鮮紅的唇也只是輕輕地抿著，沒了平常的那股緊張與焦慮。

換了從前，他在睡夢裡皆是不安穩的。他的雙唇抿得很緊很緊，焦慮中透出一股冷酷；而他的眸閉得很用力，似乎要把什麼給趕走，又似在與什麼做著鬥爭。可如今，他只是安靜地沉睡了……“你喜歡這裡，對嗎？”夏青絲的手撫上了他的雙眸，“除了夜夫人，你不許任何人進來此處。我也不例外，因為這裡藏了你心中的瑰寶對嗎？那個叫孟玫瑰的女子，她就住在這！她在這，看著你！”

她的話音剛落，馮明森猛地睜開了眼睛！

透過他眼睛的虛空，在他眼底的最深處映著一抹火紅的衣裙，儘管小，卻清晰。身子如浸在了冰水裡，她套在身上的，明明是銀灰色的長罩衣，那他看到的……猛地回頭，她的眼裡映出的只有這個黑色和金色交錯的房間，沒有那抹紅……“Rose，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馮明森憔悴的臉容瞬間煥發出巨大的生命力：他瘦削的臉龐在微微的顫抖，那是止不住的喜悅；他的眼神既熱烈卻又空無，閃現著最渴望的光芒；他伸出枯槁的雙手，做出擁抱的姿勢，可擁抱到的卻只是冰冷的空氣。

“明森，我是青絲。”她溫柔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昏迷了三個月了，我很擔心你。”笑了笑，有些無奈地說了下去：“不過你醒來了就好。”

“對不住，讓你擔心了。”馮明森在床邊摸索著什麼，終於摸到了她的手，他握著她的手，笑著安慰道：“以後有我陪著，你就不怕了。”最懂得她的，始終是他，一笑，她伏在了他的身上，絮絮地說著話：“你知道我害怕？”胸腔鼓動，帶了一絲顫音，他的話語裡有隱藏不住的笑意：“你最怕黑了。劇院裡那樣漆黑，到了晚上，你總是怕得不能入睡，非要我哄你，就像個孩子。”

“可這裡不是劇院。”似要證明些什麼，又似要做出某種決定，夏青絲閉上了眼睛，說道：“這裡是你的家。因為她，你終於清醒了過來。在這裡，在這個地方，她無處不在。你從不讓我進入這裡，怕我打擾了你與她共處的時光嗎？”似帶了嘲諷，她的尾音有輕微的笑。

他握緊了她的手，心跳的聲音融進了血脈，出賣了他的掙扎，“對不住，是我讓你誤會了。”

夏青絲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一個度：“誤會什麼？誤會你愛上了我嗎？你非要來嘲笑我的自作多情嗎？”她的聲音總比尋常女子，尋常人低一個調，沙沙的，悅耳動聽；不明所以的人，總以為她是在和自己調情；而她的聲音又總能使你覺得：她是這世上最懂得傾聽你的人，你是整個世界的焦點。可此刻，她的聲音像極了另一個人，像竭斯底裡的孟玫瑰的聲音。他的手抓得她更緊了：“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頓了頓，見她情緒平復了些，他才說道：“我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不讓你進入此處。你是自由的，可以進出你所想的每個地方，包括這裡，包括我的心。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去面對我的過去，從前的我並不快樂……”他說得欲言又止，彷彿過去的他是世界上最骯髒齷齪的人，那段過去不能言說。“我明白了。”她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定在了他雙眸裡那抹紅色的衣裙上。她知道，孟玫瑰就在這個地方，看著他倆。

等馮明森好些了，倆人還是回了劇院。夏青絲一刻也不願待在那個地方。只要有了他，即使劇院再黑暗，她也不怕。

對於馮明森為什麼會墮樓受傷，夏青絲沒有問起一個字，而他與夜優夢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她也沒有絲毫在意。夏青絲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些慵懶，什麼事都不在乎的人。於她而言，若馮明森變心，她就會微笑著離開，不屑於去爭去奪。她有自己的事業，無需依附男人。也正因此，馮明森愛慕她，愛慕她的桀驁不馴，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