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黎青問：“所以24號你一路跟蹤胡春楊到KTV，之後呢？”
宋楓回憶起那日，眯著眼直笑，“那邊地方偏僻，路上人少，他是騎摩托車去的，在他去找摩托車的路上我勒死了他。他掙扎得很厲害，臉都憋紫了，還向我求饒，嘖，那是我這輩子過得最爽的一天。”
“胡春楊一米九一，就被你輕而易舉制伏了？”
宋楓伸了個懶腰，“背後偷襲，總會有點優勢。”
黎青擰起眉，沉默一會兒，又問：“那你說說，第一現場在哪？”
“就在從KTV回來的那條路上，我騎車子把他扛回家的。”
“宋楓，”黎青提醒道，“監控錄影已經開了，你現在的行為就是不配合，我脾氣不是特別好，你應該有所瞭解。”
宋楓瞄了眼閃著紅燈的探頭，撇撇嘴，嘆氣道：“不會吧，你們又查到了？”
“12月24日，在吳連名下有一條租車記錄，吳連說，這是你借用他的資訊去租的。”
“這孫子，平時挺聽話的，怎麼見了你們什麼都說？”宋楓罵道，“就不該找他，混蛋玩意。”
黎青冷笑道：“他既然很聽你的話，你就該想到，他也會很聽別人的話。”
“我沒想把寶壓在他身上，”宋楓不服氣地嘟囔著，“如果被分屍的人是胡春陽，我根本不會是嫌疑人。”
黎青面不改色，“如果被分屍的人是胡春陽，我們的調查就會圍繞胡春陽展開，胡春陽所有的行蹤都會暴露，你以為他去過樑村的事真能瞞得住所有人？宋楓，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好隱瞞的？你殺人的地點在胡春陽家，對吧。”
宋楓笑容僵住。
見此景，黎青略一勾唇，自顧自說下去，“你是有意隱藏自己的行蹤，但是很可惜，你沒能避開所有監控錄影，知道車牌號後，找到你的路線更加容易。監控錄影顯示，你在胡春楊到家前，提前到達胡春陽家，找開鎖師傅人開啟門鎖，藏在他家中。胡春楊正常回到家中，直到下午4點左右，你帶著大行李箱回到車上，是在運送胡春陽的屍體吧？”
黎青神色坦然，宋楓的神色卻是陰晴不定，他端端正正坐好，眉眼間情緒轉換極快，大多是痛苦。宋楓像是在回想噩夢，安靜的時間足有半分鐘，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抬頭說道：“既然都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麼？”
“有一點我比較奇怪。我們查到，胡春陽仇家有很多，而他在老家曾經結過一次婚，有一個女兒，離婚後女兒歸他，很多年前他便把女兒接到清州撫養。為了躲避仇家，胡春陽從沒在外透漏過家庭住址，他的一切行為都很小心，宋楓，你是怎麼找到胡春陽家的？”
胡春楊行事小心謹慎，又有一定的反偵察能力，如果不是調查宋楓租來的車的行駛軌跡，黎青恐怕一時半會找不到胡春陽的家。
話至此，宋楓知道他無需再有任何隱瞞。
心中無牽無掛，人也慢慢放鬆，宋楓舒緩肩膀，愜意地看著黎青，似乎因她的不解而興奮。
他身體前傾，笑盈盈地看著黎青，“這個問題……不該由我說出來，就當是留一個小秘密，以後你自然就會懂了。”
*
三個小時後，在宋楓的配合下，胡春楊的屍體在梁村附近的一座荒山上被挖出。幸好現在是冬季，屍體腐爛程度不高，法醫簡單勘察後，便把屍體拉回支隊。
胡春楊系機械性窒息死亡，死亡原因、時間與宋楓口供一致。同時還有錄影、租車記錄為證，宋楓與孫芳的罪行已經是板上釘釘。
得到案件偵破的訊息，最先衝到沈紓辦公室的人是辛成。
“模仿案辦完了，就趕緊回來看看聖誕禮物，我這裡可是什麼進展都沒有，每次開會都挨批，這顆雷該你來頂了。”
沈紓的心情似乎不錯，面對辛成的玩笑，居然配合地笑了一下，“反正線索不多，急也急不來。”
辛成揚起眉，嫌棄似的看著他，“我怎麼覺得你最近會做人了，下凡通人氣了？還是……戀愛了？”
沈紓去拿水杯的手慢慢放下，他抬起頭，古怪地看著辛成。
辛成以為沈紓是不喜歡開玩笑，不願與他爭辯，便擺擺手說道：“行行，不提行了吧？對了，你聽說黎青的事沒？我本來覺得這孩子是個好苗子，心思正，也努力，但是從這件事裡能看出來，她心裡還藏著別的事，大事。”
沈紓眉頭一動，“怎麼？”
“你不知道？剛剛她審宋楓的時候，宋楓說看得出她也沒有父母，要和她交換故事。”
沈紓心稍安，他挑起眉，“很正常，她一定會答應。”
“對，她是答應了，但……”辛成撓撓頭，故作憨厚樣兒，餘光卻瞥了沈紓一眼，觀察他的反應，“我是真不明白，交換故事就交換唄，為什麼要特意關掉監控裝置？這種行為要是讓其他人知道……”
沈紓微微一怔，揚起的眉逐漸擰起。
他的反應讓辛成很滿意，辛成收起疑慮的表情，似笑非笑地問道：“這事兒怎麼辦？”
沈紓默了片刻，雲淡風輕地反問：“什麼怎麼辦。”
“黎青啊，她這事辦的不合規矩吧。”
“既然不合規矩，為什麼沒受處分？”
辛成“噗”地笑出聲，“你我太善良，上頭不知道唄。”
“恩，”沈紓說，“那你繼續保持善良就夠了。”
辛成懵了兩秒，被自己氣笑了，“得，老子又被你繞進去了！”
*
出於人道主義，支隊給宋楓和孫芳提供一次見面的機會。孫芳直到這時才知道宋楓的確親手殺了人，趴在桌子上泣不成聲，“你早告訴我，早告訴了我，我一個人進來不就夠了？！”
與孫芳相比，宋楓的態度稍顯冷漠，他冷靜地坐在椅子上，默不作聲地看著孫芳痛哭流涕。
孫芳的悲傷不是裝的，卻哭不到宋楓心坎兒裡。
宋楓就像身處一望無際的荒漠中，四周只有烈陽和砂礫，他急需支撐他走出荒漠的動力，可母親雖然就在身邊，他卻感受不到一絲力量。
母愛不該如此。
直到此刻宋楓才發現，看著孫芳悲慼，他心中竟有隱隱的快意。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你不例外，我也不例外，”沉默過後，宋楓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對孫芳說道，“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出去了，但你肯定會出去，等你出去了，就找個地方好好生活，別再尋死覓活。別讓宋妍……白死了。媽，再見吧。”
被兩名警察帶回看守所時，宋楓經過一條走廊。
右邊是一間間小房間，左邊是牆壁，牆壁上方有狹窄的窗戶，和煦的陽光從窗戶裡鑽進來，將地面鋪上一層金光。宋楓在語文課上寫作文時，經常會用到“金光”這個詞，然而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這二字的含義。
如果有人問宋楓，你愛你的母親嗎？宋楓一定會搖頭。
如果有人問宋楓，你喜歡你的妹妹嗎？宋楓會說，我和她不熟。
他忍不住要問自己，到底是什麼讓他在聽到宋妍被胡春楊欺負的那一瞬間就決定要為宋妍報仇。
也許是因為在宋建國只對他動手時，宋妍偷偷送來的雲南白藥。也許是兩人一起偷看電視時，宋妍站出來說哥哥不在。讓宋楓印象最深的還是在學校的那一次，宋妍指著成績單上最上方的名字，自豪的對同學說——“這是我哥。”
也許沒有宋建國，他們也能做真正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