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小張還在沉思時，黎青已經有所動作。

從表情上看，黎青沒有太多情緒，她平靜地走到宋楓身邊，定睛看了他兩秒鐘。接著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伸出手，指尖精準地掐住猩紅的菸頭，面不改色地捻滅，在宋楓驚愕的目光中，黎青面不改色地抽走他嘴裡的煙，笑笑，說：“你現在有兩個身份可以選擇，一，受害人的兒子，二，犯罪嫌疑人。”

小張被黎青的果斷震懾到，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黎青。除了他人所誇的機敏外，他還從黎青身上看出了……狠厲。對，是不符合她年齡的狠厲。

其他實習生絕對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鎮住宋楓。

接下來的審訊，宋楓配合得多了。

“我很早就不和家裡聯絡了，不清楚他們的事，宋建國死不死和我有什麼關係？他死了還算好了，孫芳總算解脫了。”宋楓直呼父母的姓名。

黎青問：“為什麼不和家裡聯絡？”

宋楓臉色微變，“一幫蠢貨，我不想搭理他們還不行？”

“他們對你不好？”

宋楓沉默。

黎青抬高聲音，“我的問題只問一遍。”

“孫芳對我還行，但是……”宋楓不情不願地答道，“但是她管不了宋建國啊，宋建國就是個神經病，有事喝酒，沒事也喝酒，酒量差勁，還沒酒品，一喝醉就打人。我要是留在家裡，遲早被他揍死，我傻啊我不跑。”

“他是隻打你，還是也打孫芳和宋妍？”

“他喝醉了六親不認，還分誰是誰？”

黎青說：“你對媽媽、妹妹是什麼樣的感情？你跑了，她們怎麼辦？”

聽到這個問題，宋楓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低頭，斂起幾分笑意，過了一會兒才滿不在乎道：“能是什麼感情？他倆更喜歡宋妍，沒人喜歡我，宋建國打人的毛病這麼多年了，孫芳能救我們嗎？”

黎青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幾分沮喪。

黎青順著宋楓的話問道：“你說宋建國更喜歡宋妍，他喝醉時也會打她嗎？”

宋楓輕笑，“他喜歡的是她的成績和臉蛋，能讓他在狐朋狗友面前有點面子。至於其他時候……說不定他更喜歡能傳宗接代的我。”

一個畸形的家庭。

黎青點點頭，又問：“24號你在哪裡？”

“宋建國被殺的時候？”宋楓笑得肆意，“真可惜，我一直和我兄弟在一起，殺不成人了。警察姐姐，失望嗎？”

黎青面不改色，“宋妍呢，她在哪？”

宋楓聳肩，“這我怎麼知道，24號不是週末，她在學校吧。”

黎青抬眼，定睛看著他，“我問的不是24號，是現在。”

宋楓瞳孔猛然收縮，呼吸有短暫的停頓，但很快便恢復正常，說道：“你們都把我叫來了，能不叫她？這不該問我吧。還有，宋妍就是個懦弱蛋，宋建國打她的時候，她都不敢躲，她能殺人？還有孫芳，這麼多年，宋建國在她心裡就跟土皇帝沒區別，她一個啥都不懂的中年婦女，能殺人？”

像有道光亮照進迷霧森林，黎青驟然想到，自己先前覺得異常的地方是什麼了。

而宋楓則提高聲音持續嚷嚷道：“我說你問了這麼多，到底什麼時候結束，你該不會真以為是我殺了宋建國吧？我小時候，他把我打進醫院好幾次，殺這種爛人，我嫌髒了我的手！”

面對宋楓偏激的狀態，黎青卻只微微一笑，她低頭看了眼宋楓的資料，慢條斯理說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在上學時，曾經考過年級第七名，對嗎？”

*

黎青腳步輕快地離開接待室，本想去沈紓辦公室彙報工作，路過茶水間時，卻看到他在裡面接熱水。黎青走進去，語速極快道：“這一家人都奇奇怪怪的，不過我有個想法，沒有證據，你要聽嗎？”

沈紓垂眸看著隨著水位升高而漂浮的茶葉，腦中想的卻是方才黎青掐滅宋楓的煙的那一幕。

菸頭的中心溫度高達700至800度，表面溫度亦有200至300度，若手法精準倒不至於被燙傷，只是需要技巧和速度。黎青懂技巧，也懂速度，起碼說明她懂煙。

沈紓想到黎青導師曾給過他有關黎青的履歷。

成績優異、品行優異，除了是孤兒外，幾乎找不到缺點。

趙瑾玉也曾私下調查過黎青，她痛罵黎青是骯髒的底層人，用金箔將自己裝飾得完美無缺，內裡卻是黑的。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評價。

現在，黎青正往趙瑾玉痛恨的方向走，這……正合沈紓的意。

安靜了幾秒鐘，沈紓才示意黎青繼續說。

“宋楓涉世未深，不懂隱藏自己，在我們問答中，他有一個很明顯的習慣。遇到想躲避或者說是不想說實話的問題，他回答我時，會看向別處。比如，在他描述他對孫芳和宋妍的感情，以及回答宋妍身處何處時。”黎青說，“我想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像宋楓形容得那麼糟糕，最重要的是，我問宋妍的下落時，宋楓遲疑了。”

沈紓接好熱水，輕輕晃了晃，直截了當道：“你懷疑宋妍。”

“對，”黎青的聲音中隱隱透著興奮，“之前我就覺得奇怪，陳倩說，孫芳在宋妍被強暴後，曾經怪過宋建國。其中一句話是，洗過澡後就沒證據了，孫芳沒讀過什麼書，在宋楓的心目中也只是個愚昧的中年婦女，她怎麼知道如何提取證據？但宋妍不一樣，她是高中生，有一定的學識，另外我已經查過她在圖書館借書的書單，其中大部分是推理小說 ，在這方面，她比孫芳更懂。”

黎青說完，期盼地望著沈紓。

沈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去找宋妍。”

找宋妍的行動迅速展開，由於孫芳、宋楓拒不配合，學校對此一無所知，進展十分緩慢。

一整天過去，依舊杳無音訊。

案子沒有進展，黎青被允許下班回家。

時針已經指向11，地鐵不通黎青家，而公交車早已停運。黎青盯著餘額算這個月的生活費還剩多少，她有幾種方案能回家。黎青連共享單車都算在了方案內，唯獨沒想過去找沈紓。

最終，黎青還是向疲憊妥協，準備打車回家，大不了少吃幾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