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由於孫芳拒不配合，沈紓只能先把她帶回支隊，無論她是否有嫌疑，都要先去確認死者身份。黎青則留在梁村瞭解宋家的基本情況，其他村裡人的說辭和陳倩基本相同，黎青的重點放在聯絡宋楓和調查宋妍身上。
倒不是她不想查孫芳，而是孫芳的一生實在平淡無奇。
黎青回到支隊時，小張和陳倩仍舊僵持不下，小張勸得口乾舌燥，然而陳倩除了那句“兇手是孫芳”外，不肯再說任何一句話。
許是考慮到陳倩只是協助調查，不好太過苛責，小張滿面愁容。
陳倩的狀態也不佳，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膝蓋前，臉上淚痕極重，因已留在隊裡幾個小時，頭髮亂蓬蓬的繞成一團，臉上毫無生氣。
黎青沒有立即走近，而是站在遠處觀察陳倩，片刻後，目光轉到沈紓身上。
沈紓坐在不遠處，擰眉看著二人，眸色深深如海，他總是時刻保持沉靜的模樣，每每見到，黎青都會被他吸引住。
黎青從陳倩後面繞到沈紓身旁，低聲道：“我聯絡到宋楓了，他說自己跟宋家沒關係，不願意來隊裡，我打算明天再去找他。另外，我去和宋妍的學校核實了，宋妍她……已經很久沒去上學了。”
沈紓收回目光，微訝，“沒上學？”
“對，事情有些奇怪，宋妍現在既不在家，也不在學校，人能去哪？”
宋妍只是高中生，沒有獨立能力，除了這兩個地方無處可去。她平時成績在班裡排中上游，各科老師對她的評價都是老實、不起眼，從沒有過遲到早退的行為。這次曠課，班主任立即聯絡了孫芳，但孫芳的回答含含糊糊，說不清宋妍人在哪，只是讓老師別管了。此後宋妍如人間蒸發般，再沒去過學校。
這成為黎青心底的疑團，有哪個母親會不關心女兒的安危？
黎青一時想不明白，便把目光投向陳倩，問道：“陳倩還沒說實話？”
沈紓草草掃了黎青一眼，道：“沒有。”
“她與宋建國的關係見不得人，梁村的關係網錯綜複雜，她肯定不願承認。”黎青好奇地看著沈紓，“但是想撬開陳倩的口並不難，你在擔心什麼？”
沈紓沉聲道：“我有不太好的預感。”
黎青看著沈紓若有所思，片刻，她忽然大踏步走到小張身邊、陳倩對面，手一揮，突然用力把手機拍到桌子上，一聲巨響激起千層浪，連沈紓都恍惚一瞬，望向黎青。
“你和宋建國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心裡清楚！別以為你什麼都不說就能矇混過關！陳倩，別把警察當傻子，再不說實話，今天就別想走了！”
……
陳倩抬起頭，先是茫然，在意識到黎青針對的是自己後，茫然在極短的時間內轉化成恐慌。她徒勞地辯解著，“我說的都是實話，確實是實話，我……”
黎青眉頭微揚，冷笑地看著她。
在故作冷峻時，黎青迫人的氣場完全得到釋放，陳倩在她面前只有縮脖子的份，很快，她眼底閃過沮喪。
黎青瞥了眼小張，小張心領神會道：“陳倩，你我之間不是敵人，我們是相信你才來幫助你的，如果你不說實話，我們也沒法幫你，對不對？”
兩人一剛一柔，是審訊時的慣用招數。
陳倩腦中緊繃的弦驟然斷裂，她呆愣地坐了一會兒，忽然用雙手捂住臉大哭起來，“不是我不想說，我、我和宋建國的事要是讓其他人知道了……以後我還怎麼活呀！”
陳倩稱宋建國是她的男朋友。
梁村戶數不多，都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幾乎人人都相識，牽扯實在太廣。村裡的風言風語就像刀山火海，沒影兒的事都能傳得有鼻子有眼，更何況陳倩和宋建國真的搞到一起了。
陳倩怕日後沒臉見人，在村子裡抬不起頭來，所以不肯承認和宋建國的關係，但她到底沒讀過多少書，心裡素質不好，被黎青這一嚇，心裡就繃不住了。
在和丈夫劉軍結婚以前，陳倩曾在清州市打工，那會兒的她懷揣夢想，想靠自己的努力在這座繁華的都市爭取生存的一席之地。
可父母卻不允許陳倩“浪費大好年華”，早早的就給陳倩定下親事，結婚物件就是她現在的丈夫劉建軍。劉建軍的精神雖然有點小毛病，但日常生活還算正常，並且劉家人給的彩禮錢實在誘人，陳倩的父母很滿意。
陳倩與宋建國的相識實屬偶然。
在陳倩結婚五年後的某一天，孫芳帶著孩子回孃家看望母親，宋建國照例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在路上遇到陳倩。
陳倩雖已結婚，但丈夫的精神有問題，在情感上難以安慰陳倩。悠長漆黑的小路上，宋建國歪歪扭扭撞到陳倩身上，陳倩嗔怒地罵了幾句，攙扶他回家。之後就是乾柴遇烈火，陳倩在宋建國家鬼混整晚。
野花總比家花好，宋建國對待孫芳雖然暴躁，對陳倩卻耐心得很，二人一直維持著秘密情人的關係，至今未被發現。
“我說是孫芳殺的人，絕對不是我亂說話，”陳倩已經用了十來張紙，眼睛哭得通紅，還在不斷地扯餐巾紙，她邊擦眼淚邊說道，“我是喜歡建國，但還不至於恨孫芳，雖然建國和孫芳沒有愛情，但畢竟是他倆先結的婚。建國說了，他和孫芳就是礙於孩子才沒離婚，我也有家庭，所以不想和孫芳爭些什麼，但是、但是……”
黎青敲了敲桌子，道：“說重點。”
陳倩放下紙巾，抬頭認真說道：“警官，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就是孫芳乾的！”
“可鄰居們說，即便宋建國在外辱罵孫芳，孫芳也沒還過一句嘴。”
“是，她是沒膽量反抗建國，但……不是有句話嘛，為母則剛！”
黎青默了兩秒，與小張交換了眼神，接著示意陳倩繼續說。
陳倩嘆口氣，“其實這事我說出來真不好，我也挺心疼小姑娘的，就是建國的女兒宋妍，前段時間被地痞流氓強暴了。”
黎青心裡一驚，驟然想到孫芳在聽到自己提宋妍時的反應，以及學校老師說的話。
……宋妍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去上學。
“當時孫芳想報警，但建國覺得傳出去丟人，就把宋妍帶回家了。後來聽建國說，孫芳為此很不高興，和建國吵了好幾架，說什麼洗了澡就沒證據了。女人啊，遇到這種事情一輩子就毀了，孫芳肯定是因為這件事恨上了建國，所以把他殺了！”
言及此，陳倩激動起來。
小張皺眉呆滯著，顯然還沒有接受這巨大的資訊量。
而黎青則上前一步，抬高聲音道：“宋妍人在哪兒？！”
陳倩被黎青吼得一怔，磕磕巴巴道：“在家吧，還能在哪兒？要麼就在學校。”
黎青心裡“咯噔”一聲，陡然明白沈紓所謂不好的預感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