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撈人
把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從派出所撈出來，一共分幾步？
聽起來像冷笑話，對嗎？
如果姜默沒有在老闆的指派下，大半夜被抓去無償加班，跨越大半個城市，把林仲龍從派出所帶出來，也許她會一本正經地回答：假裝沒這回事，麻煩就不會找上我。
可惜，沒有如果。
剛進派出所調解室，一股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就把姜默嚇了一大跳。
一群穿著各異、一看就是本地居民的人，正把林仲龍團團圍在其中，臉上都是餘怒未消的不平之氣。
姜默內心不由一震。
看來老闆給她的訊息還是不太準確。這架勢，別說多次擾民了，說是林仲龍開閘放水淹了小區低下車庫她都信。
向居民們微微點頭致意，姜默處變不驚，淡然走到林仲龍身邊坐下，開啟手機錄音功能放在桌上，鎮定地說：“我是林仲龍公司的負責人，你們可以叫我姜默，生薑的姜，沉默的默。
“先跟大家道個歉，我也是剛剛得到的訊息，來得有點晚，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能不能麻煩你們跟我同步下情況？不用多，一個人就夠了。”
說罷，她有意無意地看了身旁的民警一眼，示意由他來。
這是姜默在短時間內想到的轉移矛盾的辦法：讓一個人說話，總好過讓她舌戰群儒。
雖說是第一次幹從派出所撈人的活，但接到老闆的電話後，她就飛快地理清對策。
反正說到底，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分析問題，找到矛盾所在，接著從薄弱環節入手，一舉將關節打通，完美。
但凡是拼智力的場合，姜默有極大的自信能夠拿下，何況眼下的情形，還沒達到她預想中最糟糕的情況。
她不由稍微鬆了口氣。
民警的年紀看起來與姜默相仿，談吐利落，三言兩語之間，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待清楚了。
總而言之，犯錯不是大事，但不能屢教不改。
作為一名前電競職業選手、現不知名遊戲主播，這已經是林仲龍第五次因為深夜擾民被投訴，終於，忍無可忍的鄰居們耐心盡失，一致要求他儘快搬出小區。
好麼，姜默剛剛放下的心，立刻重新提溜起來。
敢情不是讓她來解決問題，就是告知她結果啊……
設身處地地想想，她自然覺得鄰居們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放個人形噪音源在身邊，每天一到晚上就嚎得人心驚肉跳，這誰頂得住？
問題是，訴求合理，但她不敢這麼答應。畢竟她頭頂上還壓著個老闆，要是讓老闆知道，親自過問的事，到了她這，“妥善處理”的結果就是人家怎麼說她就怎麼聽，那要她何用？
一個研究生，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那再複雜的工作更別指望她了。
一邊聽民警的解說，一邊假想不能把事情處理好而產生的惡果，姜默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算了，誰讓她就是個悲情打工人，一無豪橫的家世，二無通天的手段，只能放下身段，為五斗米折腰。
唯一的轉折希望，就是林仲龍能來點作用了。
不說戲精附體，當場一哭二鬧三上吊，逼得鄰居們收回結果，至少道個歉，服個軟，爭取點同情分，是人都能做到吧？
聽完民警的陳述，姜默低頭沉思片刻。再抬頭時，已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行，大概經過我知道了。這事確實錯在我們，平時應該加強這方面的教育……”
“你誰啊？”
姜默懷疑自己聽錯了。
從頭到尾沒說過話的林仲龍，居然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跳出來拆她的臺？
“我是LW戰隊的經理，之前打電話跟你溝透過……”
“臥，槽？”
這倆字讓林仲龍說得抑揚頓挫。
不但拆臺，下一秒，林仲龍立刻跳得老高，指著姜默，告狀似的對民警說：“別聽她的，她就是一騙子，上次打電話騙我，我沒上當，現在尼.瑪直接追到這來了我去……”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啊！姜默心中吶喊著。
民警也沒想到，解決一樁擾民糾紛，竟然還能扯出詐騙的官司來，當即連筆錄都不做了，轉而一臉嚴肅地看著姜默，示意她給個解釋。
“警察同志，我不是騙子。”
無奈地嘆了口氣，姜默掏出手機，找到前幾天剛剛拿到的一系列註冊檔案的掃描件，放在民警面前：“這是戰隊的資訊，官網上都能查到，還有公司的營業執照，您往後翻一下就能看見。”
接著，趁民警查驗檔案的當口，她沉著臉對林仲龍招招手：“你先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但顯然，她在林仲龍這裡已然沒有信用可言。像是沒聽見她的話，他白眼一翻，滿臉不耐煩：“不去，上回跟你說得夠清楚了，想都別想，老子早就不打職業了。”
其實林仲龍退役不過一年，但讓他說得，跟退隱山林滄海桑田似的。
光說不算，這位還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決心。方才還低著頭一聲不吭，這會彷彿生怕姜默再纏著他似的，林仲龍一把拖來調解檔案，不等姜默阻攔，“唰唰”簽下自己的名字。
姜默看得目瞪口呆。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職業電競選手的反應速度嗎？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姜默還愣著呢，林仲龍已經像沒事人一般，隨口問了句：“沒事了吧？那行，我先回去了。”便快步走出調解室。
眼看民警要接下檔案，姜默終於反應過來，連忙出手，將檔案摟到自己跟前。
“警察同志，先別……能不能給我點時間？我去跟他談。”姜默懇求道。
民警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還談什麼？我看他好像也不是很想跟你聊。”
“聽不聽在他，說不說是我的事。檔案先別急著收，給我5分鐘，我把他帶回來。”
姜默衝鄰居們低頭致歉，接著抄起手機，匆匆追著林仲龍出去了。
還好，林仲龍並未走遠，此時正頂著深秋半夜的寒風，縮成一團，蹲在路邊。
難為他了，估計是事發突然，他出來得匆忙，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衛衣，背後碩大的LOGO，依稀看出是一個戴著斗笠俠客的剪影。
姜預設得，那是林仲龍上一家戰隊，俠客行的隊服。
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個看著平平無奇的人，竟然在16歲出道之初，就因為無縫跨越新人牆，毫無爭議地斬獲當年“新人王”的稱號，並且成為聯賽衡量新人水平的標杆。
最誇張的一次，他在比賽中使用狙擊英雄“黑百合”，一局比賽豪取12次連續擊殺，並且整場一次不死，以至於被一群職業選手質疑開掛。
最終，官方不得不出面為他闢謠，證明他“沒有作弊行為”，而那些曾經質疑過他的選手，顏面掃地，無法繼續呆在賽場，只能退役。
林仲龍一時風頭無兩，在開掛風波結束後，他還囂張地發了一條微博。
“菜.逼就是廢話多。”
電競愛好者可太吃他這一套了，粉絲們對他的吹捧也更加不遺餘力，更有狂熱粉擅自封他為“守望先鋒最年輕的天花板，沒有之一”。
然而，盛極必衰。在那之後，林仲龍宛如開掛一般的職業生涯突然劃上了休止符。
不僅沒能續寫輝煌的履歷，因為在守望先鋒亞洲俱樂部賽上表現失常，林仲龍聲名掃地。而之前吹捧他的粉絲，也紛紛反水，大罵他“內戰內行，外戰外行”。
甚至有過激粉絲，給他寄去花圈。
不堪重壓，林仲龍發了一條微博“退役了”，從此淡出職業圈。
如同流星劃破天際，他的閃耀，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之後不久，俠客行戰隊因為經營不善，在年初宣佈解散。而原本復出呼聲很高的林仲龍，也就此銷聲匿跡。
如果不是姜默的老闆張玉然雄心勃勃，想要打造一支足以稱霸世界的電競戰隊，又不知道從什麼角落扒拉出林仲龍這麼一號人物，只怕姜默此生都不會有和他相遇的機會。
畢竟，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走學霸路線的姜默，曾經乖順到在學校裡看見所謂的“網癮少年”都要繞道走。
而如今，她的人生軌跡，即將與林仲龍交匯在一處，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要並軌而行。
這是一個挑戰，而姜默並無必勝的把握，只能憑感覺硬著頭皮一步步走下去。
輕輕咳了一聲以示招呼，她慢慢地走到林仲龍身邊。
林仲龍回頭一看，發現是姜默，立刻不屑地“切”了一聲。
“有病吧你？非纏著我。說了多少遍，老子不稀罕打職業，能不能識相點，別來煩我？”姜默還沒開口，便被他連珠炮般懟了一通。
但凡有一丁點可能，姜默當然樂得當一個有眼色的人，也不想跟這種開口“老子”閉口“臥槽”的人打交道。
可她沒的選。要是不能說動林仲龍加入戰隊，她連工作都保不住。
“先不談你復出的事，”姜默有意和他保持距離，語氣依然平靜，“調解協議書，你確定就那麼簽了？”
她說得誠懇，但林仲龍依然十分警覺，發覺她似乎要靠近，立刻朝旁邊讓了一步：“幹嘛？”
“只給你三天時間搬家，來得及嗎？我感覺連房子都沒時間看。而且這次房東不退你押金，挺虧的。”
讓她猜中了，當時急於擺脫這堆麻煩事，協議上的細節，林仲龍壓根沒過眼，隨便就簽了名。
被姜默提醒，他心裡一驚，暗罵道“臥槽，草率了”。
可他也不想在姜默面前露怯，只能假裝不在意地一撇嘴：“那還能怎麼樣？三天就三天唄，大不了住幾天賓館，爺又不差這個錢。”
“其實……我倒是有一個提議。”眼見鋪墊到位，姜默終於透露一點口風。
鉤直餌鹹，林仲龍沒法不動心。
“啥？”他微微側過頭，看了姜默依言，口氣也不像剛才那樣生硬。
“反正你也沒法繼續在這個小區呆了，不如先來我們戰隊，”說到這，看出林仲龍又要跳，姜默當即揮手示意他冷靜，“暫時不用簽約，正好你也趁這段時間考慮一下，將來到底怎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