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入職第430天(1)
關於挑戰權威這件事,殷勤並不是第一次做。當年,他違背母親的意願,硬是要將自己的姓氏換掉,就是少年對母親權威的巨大挑戰。
儘管最後,殷勤並沒能如願以償,但年少時的勇氣延續下來,殷勤完成這次技術攻關的信心自然比別人要足一些。
任務分工時,嶽臨分配給殷勤的任務是針對發動機的二級部件進行研究。基於之前陶意章的指點,在第二小組其他人埋頭苦讀發動機設計原理的時候,殷勤另闢蹊徑地跑到陶意章辦公室,找到了幾本不同型號發動機的出廠說明書,比對著不同指標資料逐個查詢二級部件可以最佳化、改進的功能點。
不過,和殷勤長生長在同個時代的嶽臨,卻完全不同。
長期以來,嶽臨在父母和老師眼裡,都是乖乖女,因為成績優異,能力出眾,她不需要打破常規就能獲得別人豔羨的成績,所以,對她來說,挑戰權威雖然有價值,但該以怎樣的心理和姿態去打破,對她來說卻是不小的難題。
從學習的角度講,找到常規動力式渦扇發動機的薄弱環節再進行改進,應該是順利成章的事情,但同樣因為是“學習”,嶽臨對資料上記載的功能點和指標深信不疑。
在她的慣性思維裡,能寫到書上列印出來給人看的東西,就是經過反覆驗證、並且證明有效的結論,這種結論只需要記住,並不需要懷疑。所以連續十幾天,任她怎麼苦讀,都沒能找出原有設計圖上值得、或者說可能需要修改的環節。
如果嶽臨只是專案組的普通成員,那麼遇到這種情況,搖搖頭,無奈地讓它過去也就算了。
但不巧的是,這件關乎設計室,甚至是試飛院未來的大事,身為組長的嶽臨恰恰是主心骨。
沒有了她的主持,單靠殷勤,這個專案組根本持續不下去,不說別的,就是她身上“設計室小組長”的身份就比殷勤這個光桿司令有號召力,一旦她退出,殷勤就算再有想法,興趣小組的同仁也不可能聽一個崗位還不如自己的人指揮。
然而,想要主持大局,沒有技術改進方向作支撐,又談何容易?
糾結的心情持續困擾著嶽臨,望著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紙,嶽臨愁眉不展,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阻力,也帶一次嚐到力不從心是什麼滋味。
可惜,蔣川給她送來午飯的時候,只覺得嶽臨這幅模樣,是她太過強勢的結果。
在他看來,嶽臨堅持要做發動機改進這個課題本身就是自找麻煩。如今,找不出頭緒完全在意料之中,沒有了具體的改進內容,或許嶽臨就能知難而退,不把精力花在無謂的事情上。
本著這個思路,蔣川並未給書桌前犯難的嶽臨太多的鼓勵,相反,他想趁熱打鐵,讓嶽臨放棄固執的念頭,轉而將精力投入楊方已經確定的、提升機身隱形效能的課題上來。
“你看你,看書看得眼圈都黑了。你是做戰機設計的,應該知道,現在這套發動機架構模型是從上個世紀40年代就開始使用的,一套結構模型,經過70年還在使用,除了說明這套模型擁有強大的生命力,更說明這套結構的設計非常科學,以至於後面的人都沒有辦法修改。
你提出的提升發動機壽命的課題我是贊同的,但是想從發動機設計結構上做文章,多少就有些強求了。你在試飛院也待了這麼多年了,應該知道甲方的需求完全可以透過增加投資來實現。
你說發動機燃燒室二次燃燒導致發動機溫度過高,裝置高溫執行,壽命降低,那咱們就加大投入,給每架戰機配置兩臺、甚至三臺發動機。只要發動機進入報廢,立刻讓維修車間更換髮動機,這樣,就算不對發動機結構做改進,也能增加飛機使用壽命。
一個發動機飛2000個小時,三個發動機就能飛6000個小時,透過增加投資直接解決這個問題,只需要花費公文審批和裝置採購的時間,兩者加在一起最多不超過半年。而你想透過改造發動機結構,提升飛機飛行時間,卻要花五年甚至更多的時間,而且結果還不一定有我說的那個辦法好。
所以,找不到技術方向就不要找了,找出來了,院領導也不一定能同意。好好吃了這餐飯,調養好精神,明天把工作重心放在戰機隱形效能提升的課題上來,那個才是你飛黃騰達、實現個人價值的正確方向。”
洋洋灑灑一篇長文,蔣川說得眉開眼笑,看起來隨和,其實卻含著規勸。嶽臨知道蔣川這番話的出發點是好的,可不知為什麼,這些觀點進入耳朵時,她本能地覺得有些刺耳。
加上整整一天看書的疲倦,負面情緒還沒釋放,於是,蔣川的話如巨石入靜湖水,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千層浪。
“我知道,你說這麼多,無非就是想讓我放棄現在這個課題,轉到王平組裡,跟他一起搞室裡的五年計劃嘛。
可是,你想過沒有,發動機的續航時間可以用錢解決,但更換髮動機的時間、人力成本卻是不可預見的。尤其是在作戰的時候,飛機飛行時間受戰場情況影響,飛行時間並不固定,如果每架飛機都要換三次發動機才能完成6000小時的飛行,雙方開戰了,難道咱們還要多配一個發動機安裝部隊才能上戰場麼?”
蔣川本以為嶽臨會像上次在培訓班那樣,安靜地聽完自己的建議,然後順從地答應下來。沒想到,這一會兒,小白兔一樣的嶽臨竟然像刺蝟一樣地發怒了。
這種情景,顯然不在蔣川的預料範圍內。盯著嶽臨氣得紅彤彤的臉蛋,蔣川除了不可思議地含著個“這”字,再想不出別的話,只默然站在原地,等著嶽臨自己把情緒收拾好。
只是,女孩子終歸是女孩子。
嶽臨雖然頂著女漢子的頭銜,卻也沒有辦法對自己情緒揮之即來、招之即去。悲傷、氣憤和不甘混雜在一起,如決堤的洪水一樣,“哄”的一聲沖刷而下,完全沒有止住的意思。
蔣川看著嶽臨緩緩流下的眼淚,心裡一陣茫然,不知如何幫她止住眼淚,也不知怎麼把話題重新引到別的地方去。
正不知所措之際,門外緩緩走進來的殷勤,恰巧看見了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