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馬金的線索
“這……”阿夏回想方才和路人甲演練的情形,試探性出聲:“站住!別跑!”
馬金紮了針,此刻情緒已經穩定下來,目光呆滯的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眼神空洞無光,仿若死人。
他毫無反應。
“跟我走!”路人甲十分配合的重複。
依舊沒有反應。
“我……殺了你!”
幾乎是在瞬間,馬金忽然抱頭從床上滾下來,畏畏縮縮藏在床角,表情痙攣,面目可怖。
他瑟瑟發抖,害怕得像個無助的孩子。他的眼裡彷彿瞬間有了光,那抹亮光死死照射在十得身上,帶著求生的渴望。
十得將手覆在馬金油膩的頭上,輕輕撫摸著他的頭,企圖安撫他的情緒。
馬金對他們很重要。他一定看到了什麼。
直到此刻,方天戟才真正相信了十得關於馬金的所有推斷。
“你很想告訴我,對不對?”十得一邊說著,手移動到馬金的眼前,遮掩住他的雙眼。
她從荷包裡拿出一張空白黃符,在手裡晃動兩下,黃符無火自燃,散發出符紙特有的香火味道。
十得捏著符紙,在馬金眼前來回輕晃,慢悠悠問他:“你不用害怕。你想告訴我。”
馬金仍舊顫抖,渾濁的眼淚打溼了十得的手心。他緊咬嘴唇,符紙燃燒的味道讓他感到心安。
許久,直到符紙燃燒殆盡,馬金才用顫抖的聲音哆嗦著問她:“你……你是誰?”
在場的人無不欣喜,阿夏正欲開口回答,卻被方天戟攔住。他衝阿夏搖搖頭,示意他此刻切勿多言。
十得用很緩慢而正經的音調回答他:“閬中師孃子,十得。”
她這一生極少如此介紹自己,猛然聽到,竟有一種難以違抗且安定人心的氣魄。仿若她是一方保護神,守一方和平安定。
方天戟心中微動,偷偷瞧一眼十得。她並未注意到自己身後男人的變化,也不知自己一個簡單的介紹,竟能虜獲人的芳心。
馬金的情況微微好轉,十得趁熱打鐵,並不打算留給他喘息的機會。她問:“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馬金不願說,眼前被十得矇住,黑暗讓他感到孤立無援。
十得沒有多餘的舉動,只是語氣發生了變化。她用帶著脅迫性語氣再次和他對話:“你想告訴我,對不對?”
突然的變化讓馬金又經一嚇,話也表不完整,只畏畏縮縮含含糊糊從嘴裡蹦出了幾個字:“巷……巷……”
“巷?”方天戟疑惑。
“西街……拐角……角巷……”
馬金說完這幾個字,彷彿渾身力道被抽走一般,立即軟了下去。阿夏忙伸手扶著,卻扯動手臂傷口,痛得齜牙咧嘴,額頭冒出層層密汗。路人甲接過他手中重量,讓馬金安穩躺在地面,這才抽得了空來擔心阿夏的受傷情況。
儘管傷口已經結痂,但那刀傷到底是傷筋動骨,一時間不能完全好了,不小心撕扯了,傷口潺潺流出些血來。
阿夏低聲叫著,疼得滿頭大汗。曉得他此刻痛苦,方天戟立即在看守所裡找了卷繃帶,把他受傷的胳膊捆得像跟棍子。
他邊包紮邊問他:“董九五受的刀傷,也和你這般深?”
“差不多吧,嘶……輕點輕點。”阿夏咬牙,顯然也沒料到看著將好的胳膊會因為扶了一把馬金再次惡化。
“劃傷你的是一把什麼刀?”方天戟又問。
十得此刻也蹲下身來,仔細瞧了一眼阿夏的傷口,托腮道:“是把彎刀。”
阿夏一頓,眼珠子溜溜的盯著她。
“你怎麼知道?”方天戟變得好奇。
十得不急著解釋,反而指他看了阿夏的傷口。傷口表面已經結痂,中間疤痕深一些,兩遍淺一些。現下傷口裂開,在血液的浸泡下,更容易看出傷口的嚴重程度。
她說:“阿夏的傷口兩頭淺,中間深,斷不可能是平刀形成的傷口。”
想用一把普通的平刃刀傷人,無論從那個角度切入,都會造成一邊傷口深,一邊傷口淺的效果,能造成阿夏手臂上傷口的,必然是一把兩端上翹的彎刀。
十得話音落下,眾人腦中浮現出的便是苗家那把殺豬刀。殺豬刀刀鋒上翹,鋒利無比,刀柄出略有弧度,符合兇器的特徵。
“是……”阿夏不知是因為失血疼痛,還是心驚膽寒,此刻嘴唇發白,似乎連聲音都有些發抖:“是的,是一把彎刀。”
“不對。”方天戟替他處理好傷口,表情複雜。
路人甲嚥了口口水,心下有些瘮得慌。他大概猜到了,可是不敢說,於是問方天戟:“什麼?”
“我知道哪裡不對了。”方天戟抬頭,目光直直落在十得身上。
“你知道什麼?”十得反問。
方天戟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迴盪在看守的牢房裡,發出悶悶的迴響,令人有些汗毛直立。
“我知道為什麼屍體不對勁了。”他自言自語:“果然是這樣,果然……兇手早就算計好了一切,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
三人聽得糊塗,忙問他:“你說清楚一點。”
方天戟整頓衣襟,走出了牢房,囑咐人看好馬金。叫他們:“我們路上邊走邊說。”
從馬金口中的西街拐角必有蹊蹺,而西街拐角的巷子……通往老義莊的廢棄巷道。
他們必須儘快趕到那裡,在所有證據消失之前。
路上,方天戟向三人說明了關於董九五屍體的情況。
他從趙甲木夜探義莊開始講,把之後驗屍的過程一道講給他們聽。
“依照十得剛才的言論,董九五左臂上的傷口右側深,左側淺,必然不是彎刀所傷。”他說:“他和阿夏一起衝進看守所,歹徒不會在滿是警員的牢房裡連續砍傷兩人的同時更換兩把刀,董九五手臂上的傷口只有兩種解釋。”
“無論哪一種,都指向了同一種結果。”方天戟說著,忽然打了個寒顫。他神情嚴肅,向來冷漠的神情中更添幾分冷淡。
十得略感吃驚:“和阿夏一道進看守所的人,不是真的董九五……”
“這不可能!”阿夏立即反駁,“我之前還和他一道探討案情呢!他說得頭頭是道,怎麼可能不是董九五?”
“你說什麼?”十得一愣,回頭望他,滿目驚疑。
“我……”阿夏忽然不敢再多說,他猛然意識到這件事的關鍵性。倘若那天整日同他在一起的人不是真的董九五……那他……他把什麼告訴了那個偽裝者?
這個猜想讓阿夏不寒而慄,說話也結巴起來。
“阿夏,你是不是給他說了不該說的事?”十得與阿夏熟識多年,早已看穿了他的心虛,心下也急躁起來。
敵人在暗我在明,十得等人的每一個動作倘若都被兇手洞悉,他們永遠也不可能找到真兇。
阿夏臉色已然煞白,無須再問,答案已經明瞭。
十得長舒一口氣,感覺胸口堵了塊大石,一張一翕間咯得人心臟疼痛不堪。
他們早就輸了,從兇手偽裝成真的董九五,混跡在他們之間時,他們就已經輸了。
此刻,十得甚至無法得知他們認識的那個董九五,從一開始就不是董九五,亦或是中途被人替換掉的傀儡。
阿夏捂住傷口,臉白得勝過了十得,與十得站在一塊兒,倒有些難姐難弟的意思。他懼得話不成句,哆哆嗦嗦道:“十……十得,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
見他這副樣子,方天戟早已心叫不好。
“你之前已經和他說了?”方天戟冷著臉。
若只是看守所被襲那日與“董九五”探討了案件,阿夏不該驚慌成這樣。他現在關心的是兇手知道多少他們的動向。
“是……嗯……”阿夏苦著臉,懊悔道:“我不知道他不是董九五,我、我以為他真的想為於滄海報仇,所以才會告訴他我們的新發現,我真的不知道……”
話音未落,十得冷笑出聲。
“難怪。”她咬牙切齒,“難怪之前我總有一種落入圈套,被人耍著玩的感覺。兇手知道我們所有的發現和猜想,要為我們佈下一步棋簡直易如反掌。”
十得恨得牙癢癢,手指握得咔咔響,一記眼刀掃去,阿夏幾乎嚇得快要哭出來。
“十得。”方天戟出聲提醒她,“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我們先去找找馬金說的地方,說不定……”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以目前的形勢來看,他們已然處於被動。兇手知道他們所有查詢路線,不可能傻傻的留在閬中等著他們去抓,哪怕此刻找到兇手的真面目,想要將他緝拿歸案已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十得原本懷有的那一絲僥倖在真相面前被擊得粉碎,他們已再無勝算。
阿夏知道事態嚴重,耷拉著眼,不敢多說。路人甲瞧一眼阿夏委屈的模樣,心下不忍,出言勸誡道:“這事兒也怪不得阿夏,我們大家也都是到此刻才知道董九五不是董九五,對不對?”
十得一擺手,“罷了。”
木頭做了船,一切既已成定局,只得想法子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