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馬家村的瘋子
“趙甲木,趙甲木?趙甲木,你睡了嗎?”
十得的聲音縈繞在耳畔,趙甲木睜著眼,卻沒有回答她。
和張隸一起前去調查的時候,他無意中發現了呂幼的殺人動機。
十六年前,閬中暴亂,民兵、官兵、軍閥四處崛起,一片混沌。
烽火中的閬中城,成了硝煙之地。
那時呂幼不過四歲,一家老小慘死在熊大帥刀下,僅留下呂幼和呂恬。
呂幼如何流浪,又如何成為了熊大帥的四姨太,這件事趙甲木並不想深究。重要的是,與仇人同床共枕的日子,便是鐵打的良心也會不安。
她想逃,可是她如何能逃得出熊大帥的掌心?
適逢大帥重回閬中,呂幼又燃起了逃走的希望。
她的妹妹呂恬,成為了犧牲品。
這些事趙甲木在公館時並未多說,他不敢說,因為十得也是十六年前那場戰亂中的遺孤。
大約熊大帥真的待呂幼不錯,他甚至找回了呂幼的哥哥,讓他做自己貼身親信。只可惜,呂幼並不知情。
有道是天意不可違。
“趙甲木?”十得還在問他:“趙哥哥,你真的睡了?”
趙甲木心裡暖洋洋的。
次日清早,趙甲木早早離開了土地坡,擅離職守好幾天,即便他是橫著走的螃蟹,也要在監獄長的鞭笞下脫層皮。
十得醒來的時候房裡早已沒了趙甲木的氣息,她早就習慣了趙甲木的早起,並不意外。從樓上下來,拜過無名牌,來寧早已弄好了早飯。
早飯樸素得很,米糠豆渣,一點油水也沒有。
十得癟嘴,想起前兩日在公館大吃大喝,不由得有些黯然神傷。
來寧臉色十分難看,一杆煙槍在地上敲了又敲,瞧見十得就是一肚子的氣。
用過早飯,過了許久,十得才恍然想起來寧生氣的緣由。她忘了給來寧帶好吃的……十得腹誹,果然是老小,這點小事也能生氣。
幸而方天戟發揚了雪中送炭精神,用過早飯不多久,他便提著好些禮物來了,說是大帥給的謝禮。
謝字不敢當,禮便腆著臉收下了。
開啟一看,全是白花花的大洋。十得只來得及瞧了一眼,謝禮就被來寧連箱子一起收走了。
禮金入手,來寧終於展露了笑顏,一邊招呼方天戟落座,一邊拿出自己珍藏的茶葉,挑出幾根完整的泡了杯茶。
方天戟並不嫌棄,他舉著茶杯喝了一口,方覺此茶有異。他說不出是什麼奇怪味道,然而這股酸澀的味道絕不是茶葉該有的。
他默不作聲的喝完,望向來寧的目光中帶上了困惑。來寧為何給他喝這樣的茶水?
茶杯剛剛放下,來寧從屋裡拿出一個黃布包扔給十得,問她:“丫頭,還記得我教給你的鬼門十三針要訣嗎?”
十得頷首,“自然記得,道門張天師,鬼門十三針,祛病除邪,玄之不傳。”
“記得就好。”來寧拿起煙桿,重新坐下來,瞧一眼院子裡的兩人,道:“山陰寨下面的村子裡,有人來請治鬼祟。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我?”十得望著手中的黃布包,一臉驚異:“我如何能治?”
“你不是已經學會鬼門十三針了嗎?”來寧反問。
“可是……”可是這一點也不靠譜啊!
鬼門十三針,祛病除邪,玄之不傳。
這都玄之不傳了,單單懂得來寧交給她的那點雞毛蒜皮的本事,就敢拿人練手嗎?
十得正要反駁,方天戟卻忽然開口,問來寧:“老爺子說的,可是山陰寨下馬家村有人得瘋症的事?”
來寧抬頭,上下打量著方天戟,問:“這件事,你也知道?”
“嗯,昨天下午回到警局的時候,聽阿夏提起過。”方天戟對十得說:“倒不是什麼駭人的事,我們還在公館的時候,村子裡有人好端端犯了瘋病,那人曾經拿著柳條當街追著人打,鬧到警局,阿夏親自將人送回馬家村,讓人將犯病的人關進屋裡去了。”
只是他沒有想到,犯了瘋病這樣的事,也有人來請來寧。來寧在閬中的威望果然不容小覷。
“犯了瘋病,讓我去瞧什麼?”十得經歷公館一案,深覺疲憊,不想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何況,這也不是她能管的事。
“叫你去你就去,哪兒那麼多的廢話!”來寧舉起煙桿就要趕人,礙於方天戟在場,煙桿才沒有真的落在十得身上。
十得滿院子躲,驚得旺財滿院瘋跑。
方天戟瞧見這副場景,不由得笑出了聲。
他攔下十得,道:“我正好也要去那邊一趟,一起吧?”
這件事過了幾天,仍舊不時有人來警局報案,說那瘋子偷拔了張家蘿蔔李家的菜,要警局給個說法。
說法沒有,這些鄉野村民不過想要警局將瘋子關起來,免得害人罷了。
然而無端端的,瘋子沒有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張隸不可能將人抓進大牢裡。方天戟此次前去,一是為了探查瘋子的瘋癲到了何種程度,二是為了安撫當地百姓的心。
到達山陰寨時已經是傍晚,太陽正好落下山去,遠處的山頂一片火紅,越靠近山陰寨的方向,天色越黑。
山陰寨是一個背陽的山頭,聽說以前此處曾經有一個馬匪寨子,後來寨子一夜之間消失,山頭變得陰風陣陣,每個路過的人都會聽見孤魂哀嚎的聲音,故而得名山陰山,山下的這片寨子統稱為山陰寨。而馬家村正是山陰寨中的其中一個。
馬家村不大,總共只有二十來戶人家,良田不多,土地貧瘠。因此土地裡丟了根蘿蔔少了顆菜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瘋子發起瘋來全給霍霍了,簡直是天理難容的大罪!
十得踩上馬家村的土地時,早已經有人等在村口。
接她的人是在馬家村裡有威望的老者,老者是村裡的老人,人人都尊他一聲馬老爹。古稀老者身體硬朗,直挺挺的站在村口,十分熱情的將十得請進村裡。
十得和方天戟被安置在一間新修葺的毛氈房裡,一人捧著一杯熱茶,聽著老者說明瘋子的情況。
瘋子名為馬金,是村裡農戶馬老大家的大兒子,今年二十出頭,正是勞力最足的時候。馬金從小聰明能幹,算數也精明,所以常常替村裡的人將包穀等糧食帶到閬中城裡出售。
經他手的作物,總是能賣出更好的價錢。
本來挺好的人,卻在一週前突然犯了瘋病,整個人整日裡瘋瘋癲癲的,神智不清,口齒不明。
用馬老爹的話來說:“他總是念唸叨叨的說著什麼東西,沒人聽得懂!”
“那他現在在何處?”方天戟問。
“被關在老三家廢棄的豬圈裡,不安分啊!”馬老爹十分惋惜。
這樣好的一個小夥子,怎麼說瘋就瘋了呢?
“所以村裡人覺得,他是惹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這才想著請端公爺來瞧瞧……”馬老爹抬眼望見十得的脖子,立即移開目光,說:“不過,來的是師孃子,也好!也好!”
十得不在意他言語中的輕視,緊接著問他:“馬金時時都在犯病嗎?”
“就是這樣才叫人操心。關鍵是……”馬老爹話說到此,瞧一眼方天戟,欲言又止。
方天戟今日只著便裝,沒有穿警服,只不過他的便裝於平頭百姓而言已經是十分難得的奢侈物品,所以落到窮人眼中反而是個異類。
“老爹但說無妨。”十得拍了拍方天戟的肩頭,“他和我一道的,聽得。”
馬老爹這才放下心,將事情原委原原本本的道來。
馬金自從魔怔之後,總是作出一些駭人的舉動。他時而面露兇光,想要將人嚼碎似的,比惡犬還要叫人害怕;時而面露膽怯,不敢靠近任何人。有時候他會用鐮刀去割人的頭髮,有時又會瘋狂抓牆皮,直到土牆上的黃泥被扣出一個個的大洞,被人拉走才作罷。
更令人恐懼的是,馬金口中總是重複念著一個詞: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這是鄉親們從他口中聽清的唯一的一個詞,但是這個詞就叫人害怕不已,勿論那些聽不明白的話會有多麼令人膽寒。
聽了馬老爹的話,兩人都是滿腦的漿糊,理不清了。
警局收到的報案都是不痛不癢的小事,沒曾想馬金的瘋病竟然比他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老爹現在可否帶我們去看看馬金?”方天戟問他。
“現在……倒也可以,但是你們自己好生照顧著自己,傷著磕著,我可負不了責。”
十得連連點頭,請馬老爹帶路,往關押馬金的豬圈走去。
初初聽見“豬圈”二字,十得嚇出了一聲冷汗。好在關押馬金的豬圈的確是一間廢棄的豬圈,茅草做的頂,黃泥糊的牆,豬食槽不知丟到何處去了,看上去更像一間窩棚。
窩棚的角落裡蹲著一個灰頭土臉的男人,渾身散發著食物殘渣的餿臭味。他的前面擺放著一個破碗,腳下踩著一團枯草,脖子上被人繫上一條鐵鏈,防止他逃走。
乍一看,還以為被關在此處的是一條狗,再一看,原來是一個人。
十得原以為閬中街頭食不飽穿不暖的乞兒已經是最為可憐的人了,如今一看,他們遠比馬金好,至少還有個人樣。
可見,腦子不好使,才是世上最可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