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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魔怔

漫長的街道,銀塑的月亮。江風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吹進城裡來,空氣中有股鹹溼的魚腥味道。

方天戟受夠了魚腥味。連日來不斷尋找,只與魚打了深刻的交道。好在周家母子現下被盡收監牢,只待一朝證據到位,有口難辨,插翅難逃。

他們都清楚,兇手已經鎖定在周母陸氏身上。

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老婦人,她不僅眼不盲,力氣也大,還差點叫他們成為刀下冤魂。如今從周家搜出血衣,加大了陸氏的嫌疑。只是,他們還沒有更明確的證據,證明陸氏就是兇手。

早在發現烏林珠身份的時候,方天戟已經同阿夏一起遍訪甘山村,得到的結果出乎意料,整個甘山村沒有人知道周含已經娶妻,更沒有人見過烏林珠的模樣。他們不知道烏林珠的存在,卻在周含殺死徐四胖子時為他求情,大呼痛快。

徐四胖子壓榨漁民,他們只是不敢親手殺了他。

方天戟走在月色下,遠遠望見了大帥府大門前的衛兵。大帥府的燈還亮著,一面軍旗插在房頂,在夜風中飄揚。他看著那面繡有“熊”字的軍旗若有所思,隨後加快了腳步。

“少爺。”

“帶幾個人,去找一個叫阿夏的警員。”

“是!”

……

翌日,十得躺在自己的破床上,聽著來寧的三清鈴發出刺耳的響聲。

那酒的確是好酒,入口烈,回甘柔,一夜宿醉,醒來只是頭微微眩暈,見不得風。

她一邊躺著,一邊搖著手腕上來不及摘下的鈴鐺。鈴鐺無舌,沒有聲音。她搖了好一會兒,直到發懵的大腦慢慢變得清醒,才緩緩扭頭,望向床的一側。

趙甲木坐在床邊那張不知從什麼時候傳下來的老舊圈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痴迷。十得瞪大了眼睛去瞧,認得封面寫著三個字:子不語。

她爬起來:“你又看這個。”

趙甲木合起書本,眯著眼笑:“醒啦?頭疼不?下回可還這樣肆無忌憚的吃酒?”

十得蹬開被褥,咕噥一聲:“頭疼,下回還吃,就怕你沒有酒了。”

“口氣不小。”趙甲木收回目光,注意力又落回到書本上。

“你又不愛信這些,整天看這破書做什麼?”十得碎碎念著,語氣諂媚道:“你腦子聰明,幫我分析分析。”

趙甲木抬頭,語氣不滿:“我看故事也不成?我就喜歡看故事。”

他喜歡看故事,往後很多年,趙甲木都只是看客。儘管他費勁了力氣,最終也沒能成為主角。

年輕總是氣盛,才會輕信了聖賢書上那句響噹噹的——“子不語怪力亂神”。再往後很多年,等到他終於發現這句話說得不對,他已經成為了子不語的異類。

清晨的和煦陽光中帶著一絲冰涼的味道,舒爽的氣息噴薄在趙甲木的脖頸處,激得他一愣,心底開始發癢。他扭頭,十得正眼巴巴的盯著他,神情天真,眼裡似有星辰閃耀。

心裡越發癢了。

他抖擻精神,用力揮散心裡的異樣感覺,裝作很坦然的問她:“分析什麼?周家的案子?”

十得搖頭,“不是。”

她湊近他,神秘兮兮道:“你聽見來寧老頭的鈴鐺聲了嗎?”

趙甲木點頭,“聽見了。”

“你猜咱們今晚是吃魚還是吃肉?”

趙甲木托腮認真想了半晌,肯定的回答:“吃雞。”

十得聞言臉上瞬間多了幾絲血色,一咕嚕爬起來,撒腿就往樓下跑。

“那可不妙啊!”十得說,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那可不妙啊。”趙甲木也說。他瞧一眼十得的背影,走到窗邊往下望,院子裡一片狼藉,來寧拿著三清鈴跳來跳去,手中那隻大紅公雞嚇得伸長了脖子。

院子裡擺著一個祭臺,幾面彩色大旗插在祭臺後面,用作祭臺的方桌上擺著一斗白米,一碗水酒。白米上放著一顆生雞蛋,蛋殼上還粘著一些新鮮的雞糞。

來寧抖了抖手中的雞,拿起了祭臺上那把生了鏽的刀。

“你聽著,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讓這雞早登極樂前,來寧橫著臉瞪了一眼拘束的站在小院裡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破洞馬褂,褲腿捲起,一雙草鞋上沾滿了黃泥,身上也有多處沾染上泥漿,像是一路連滾帶爬到這兒來的。

賈昌盛畏畏縮縮的應著,眼睛直愣愣的盯著那隻毛色豔麗的大公雞。他嚥了咽口水,連連點頭:“我曉得,我曉得!”

來寧冷哼一聲,往雞脖子上一劃,取了雞血在碗中,隨手將公雞扔在地上。那雞撲稜幾下,沒了生氣。

碗中的雞血在來寧手中晃盪幾下,挑去血沫和浮渣,被放在了堂屋裡那塊無名牌前。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十得已經到成都跑了一趟,破了許二邵的命案,按理說日夜纏著賈昌盛的髒東西該就此消失。許二邵已經爛成了白骨,如何能作妖?賈昌盛受了幾回嚇,現在還來求端公,恐怕是腦子裡……多少有點毛病了。

比如他還是能看見那個白色的傢伙彎著腰看他,並且離他越來越近,現下已經從門外進屋來了,眼見著就要到他的床邊。受不了折磨的賈昌盛只好再次上門,求來寧直接收了那妖孽。

來寧不是道士,向來不收妖崇。大概是死馬當作活馬醫,賈昌盛再沒錢去找一個真正的道士了。

噔噔噔往樓下跑,十得的步履越來越沉重。酒醉的後勁似乎現在才上來,她的頭晃來晃去,立不住似的。一種異樣的感覺從紅繩處慢慢爬向四肢,手腳麻了,腦袋感覺到一絲疼痛。

“師父……今晚……吃那隻雞嗎?”

雀躍的聲音由遠及近,十得很快出現在了堂屋裡。恭敬拜過無名牌,十得轉身望著門外的兩人,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賈昌盛,直叫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被一個斷頭丫頭盯著的滋味可不好受。

十得脖子上的紅繩上裹了一圈黃符,她醉酒的時間裡來寧又給她灌了許多不知名的草藥,使得她沒了痛覺。她不自知,別人去看得清楚明白。

十得脖子上的傷痕觸目驚心,紅繩已經深深嵌進皮肉中一般,眼看著脖子下一秒就要掉下來了,十得一晃,又將頭安了回去。

周家案子未解,兇手雖不至於逍遙法外,烏林珠留給十得的時間卻不多了。她一日不抓出真正的兇手,那條紅繩便會帶著灼燒感,一寸寸深入她的皮膚,直到真的將她的頭勒下來。

不知來寧使了什麼樣的法術,至少目前十得脖子上的傷勢不再繼續惡化下去。

“叫魂呢!”來寧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叫賈昌盛惹得心裡窩著火。

只瞧了十得一眼,來寧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得已然沒了活人樣子,腦袋像懸在崖邊的石頭,隨時都有落下來的可能。她的臉上透出滲人的白,已經與屍體沒有兩樣了。

“你出來做什麼!”來寧呼吸一滯,抬手就要趕她回去,生怕她這副樣子叫賈昌盛看了去,明日關於十得的事又一次傳遍了整個閬中。

人就是這樣,明明與自己無關,偏要摻上一腳,好叫人知道他那張嘴長來不是吃白飯的。

在世上不過須臾幾十年,來寧已經經歷了多次,實在是怕了。

許多年以前,十得這副樣子曾經叫一個婦人瞥見。結果多年的鄉親鄰居半夜點著火把要燒了十得這個妖孽。事情一傳十十傳百,十得生生成了眾人口中的不祥之物。

儘管後來十得成為了師孃子,受人尊敬。可是他們敬你,就是怕你。

十得不說話,來寧神情怪異,像家中死了人似的苦大仇深。她心裡滕然升起異樣的錯覺,有什麼東西從心頭流淌過去了,但她抓不住,也看不清。這種錯覺抓著她的心臟,一寸寸收緊。

她此刻才真正看清來寧身旁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害得她遠赴成都的賈昌盛。

他來這裡做什麼?十得伸手緊握那兩顆黃銅鈴鐺,難道這兩顆鈴鐺的確有關聯,烏林珠的案子未破,賈昌盛的惑也隨之未解?

“我……我來看看晚飯……”她磕磕巴巴道。

賈昌盛抬頭,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還未到達半空,西邊那些山還是黑壓壓一片。他想起自己還未吃早飯,肚子不爭氣的叫了。

“回去!”來寧吼她。

“我……”

話未說完,她的手被人拽住了。趙甲木的臉出現在視野,她被人一拉,回了堂屋。趙甲木毫不避諱的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手臂稍彎,正正好掩住了她的脖子。

“看什麼晚飯,師父養了那麼多年的雞,他捨得給你吃?”他雙目緊盯著十得的脖子,笑盈盈的說:“上樓去,先把藥喝了。”

“喝什麼藥?”十得不解。

“當然是……解酒的!”

“可我覺得我已經酒醒了。”

“你酒醒個屁,酒醒了你來認認這是個什麼字?”

“這個字是……不對!趙甲木!我本來就不認識這個字……”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回到閣樓,十得謊稱換衣服,支走了趙甲木。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小院,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來寧不讓她出去,為什麼?

不會是……脖子?她摸著自己的脖子,紅繩上裹著黃符的緣故,比以往粗了許多。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不適感,脖頸光滑如玉,甚至感受不到脖子上先前被灼傷的疤痕。

不對啊!剛才她還感覺到脖子傳來的不適感,難道她已經好了?

她怎麼可能好!

殺害烏林珠的兇手還沒找出來,她應該會更加嚴重才對!

十得此刻才恍然發現,房間裡所有反光的東西都不見了——鏡子、水。

她恐懼的摸著自己光滑的脖子,呆愣在窗邊,腦中重複著同一句話:他們不讓自己看到脖子。

十得努力保持鎮定,一邊安慰自己百無禁忌吉人天相,一邊魔怔的將指甲深深插進脖子上的皮肉中。

手指觸到血液的那一刻,她的神情忽然變得扭曲而恐怖。她聽見皮肉撕扯的聲音,很快,脖子上的皮被她扒了下來。

……

醫院。

到處都是不吉利的白。穿白大褂的醫生在病房裡進進出出,小貓的病床旁邊又添了一張床。十得面色蒼白的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神情痛苦。

“師孃子怎麼了?”阿狗從一群醫生護士的腳邊鑽出頭來,看見十得脖子上裹著一圈很薄的紗布,上面沁出了紅色的鮮血,很是恐怖。

“自殘。”方天戟皺著眉頭,語氣依舊沒有一絲溫度,只隱約能察覺出他對十得古怪舉動的詫異。

果然是神神道道的師孃子,發起瘋來連自己都掐。

“胡說什麼。”趙甲木坐在病床邊,臉色同樣煞白,好像他也病了似的。

“那她掐自己做什麼?”阿狗問他:“好玩?”

他的尾音在趙甲木的吃人目光下漸漸弱了下去,阿狗縮著頭,爬上另一張床,把小貓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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