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 兔
范雎腳步匆匆，在寺人的引領下步入咸陽宮深處的燕寢。他身著高階文官的服飾，極其普通的樣貌，最引人注目的是額角上一道寸餘的疤痕。在秦國，武將身上的疤痕是值得炫耀的功勳象徵。但若是文官，疤痕，尤其是臉上顯眼的疤痕恐怕只會引起他人暗中非議。
作為一國之相的范雎，理應更加註重風度儀表，他本人卻絲毫沒有要掩飾或者遮蓋那處傷痕的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地露出額角。凡是見過他的人都對原本相貌普通的他留下了過目不忘的深刻印象。
范雎進入王的寢殿，一眼便瞥見了坐在王座上閉著雙目，單手支頤的君主。他弓著腰趨步來到距離王座十步的位置跪拜了下來，用輕微的聲音說了一句：
“大王，下臣來了。”
閉目假寐的君王睜開眼睛見到下方跪拜的大臣，臉上露出了笑意。
“愛卿，你來了。”
距離王座十步的距離，意味深長。在咸陽宮治朝的大殿內，上朝的大臣中最高階別的重臣與安置著王座的玉陛之間最近的距離被限制在五十步。而在不必拘禮的燕朝路寢或燕寢之內，君臣之間被允許的距離是在三十步。即使是秦王的太子安國君，在覲見父王時也不敢有絲毫逾矩。然而，那位中年官員卻被允許進入到距離王座僅僅十步的範圍，秦王對范雎是何等恩寵信任可見一斑。
秦王將長平送來的那封密信遞給伺立身旁的寺人，寺人走下來將密信轉遞給大臣。
“王齕寫來的軍事急報，事關重大，故遣愛卿入宮商討。”
秦丞相應侯范雎接過密信，迅速將其上的內容瀏覽了一遍。
信上詳細寫著副將章騰所領三十萬先鋒被趙括包圍在長平丹河西岸的老馬嶺山脈北端一事。
不動聲色地將密信又遞還給寺人，儘管信中所言事態危急，范雎的臉色如初，看不出任何異常。
“寡人知騰，勇而果斷，絕不是一個區區無能之輩就能打敗他。”秦王的手指敲打著王座上的扶手，臉上流露出慨嘆之意。
“那趙括竟果如愛卿當初所憂，是一個奇才！”
“下臣當初只是提出了兩種可能而已，也並沒有料到他能夠以不足十萬之兵圍困住章將軍。”
“寡人還記得那首曾在邯鄲城中流傳的童謠。如今看來，也許正是趙括自己所散佈的輕敵之語。”秦王這麼說著，一邊注視著自己的丞相。
范雎卻只是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什麼言語。
敲打王座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秦王從王座上起身，慢慢踱步到丞相跟前，執起他的雙手。
“寡人本以為那小子不過是個無能小輩，卻是寡人錯了。愛卿智慮深遠，寡人不如啊。”秦王語氣誠懇，誰知范雎聞言臉色卻陡然一變。
“大王英明！位居上位者駕馭群臣，使其各得其所，各安其位；群臣盡職盡責，勞心勞力，是其本分。此上位者不必具事周詳而悠然間天下自定。下臣蒙大王錯愛，一刻不敢不盡到犬馬之力。”
“寡人得卿，實寡人之幸。”秦王拍了拍丞相的手，就著范雎所在的位置拉著他並坐。如此不拘君臣之禮的一幕恐怕只有發生在他和范雎之間了。
“章騰先鋒被趙括所敗，反遭包圍。此事依愛卿之見，該當如何？”
“下臣雖是文臣素不知兵，然閒暇時也讀得一些兵書。若下臣記得沒錯，在《孫子兵法·始計第一》篇中有‘能而示之不能’六字。趙括的輕敵之策，將此六字運用得出神入化啊。依下臣愚見，括雖年少，才能或在其父趙奢之上。下臣恐怕……”范雎抬眼看了秦王一眼，似有猶豫。
“愛卿但說無妨。”
“下臣恐怕……恐怕王齕將軍非其敵手。”
秦王聞言並沒有太多訝異的神色，只嘆了一口氣。
“那麼依愛卿之見，我大秦軍中何人是其敵手？”
“下臣惶恐。縱觀朝堂，能敗括者唯有一人。”
秦王笑了起來。
“如寡人所料！”
身長八尺有餘的高大君王霍然起身，急走幾步登上王座，反身坐下，雙手扶於兩側。
“宣白起進宮！”
“大王有令，宣武安君白起進宮面上——”
旋即，殿中寺人高聲宣王令，幾乎同時又有腳步聲在殿外急急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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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的宣召將透過駕車的使者傳到武安君的府邸，相信很快武安君就會進宮。在這短暫的等待時間裡，秦王叫上了一些飲食款待丞相。
舉起杯口環繞著一圈蕉葉紋的青銅觶（zhì），秦王飲了一口佳釀，很是滿意那清爽的味道。那是酒庫中去年冬天新釀，到了今年入夏才剛剛造好的清酒。
秦王記得，丞相范雎最喜歡的便是宮中酒庫冬釀夏成的清酒，每年酒成之後他必親自挑選十壺遣人送到應侯府。想來今年的口味丞相也是喜歡的。
秦王一邊想著一邊將酒觶移開唇邊，卻注意到丞相范雎面前的酒食絲毫未動。本人一反常態，兩手至於膝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僅如此，似乎從剛才開始，他的丞相便一直沉默不語。
是在擔憂長平的戰事麼？王齕密信上所言之事雖急，但也提到那名叫做李斯的荀卿弟子以一個錦囊為章騰賺得了少許時間。看來，丞相推薦的那位荀卿大弟子果然有其不同凡響之處。眼下要務便是急遣白起入長平代王齕為大將，在白起未到之前，王齕一人或有思慮不備之處，然若有那位李斯在側輔助，不至於危迫之甚。
然而……那樣心事重重的丞相也是秦王至今未見過的。即使當年與母后、穰侯之間那場驚心動魄的終極較量前夕，他也未曾見過那樣的范雎。
他一向是從容不迫的。
想到這裡，握著青銅觶的手不由地緊了緊，秦王的眼中帶上了一層懷疑的色彩。
正欲開口詢問，之前出去的寺人卻在這時候走進了寢殿中。
“稟大王，前去武安君府的使者回復，說是武安君上月中旬離開府邸，臨行前囑咐府中人不必尋他，到時他自會歸來，而府中人皆不知其去向！”跪在地上的寺人報出了一個驚人的訊息。
“什麼！”將青銅觶重重地置於面前的食案上，秦王難以置信方才所聽到的內容。
除了長平對峙，近一段時間以來國中軍事並沒有什麼重大事情，故秦王沒有特意宣召過武安君。
如此想來，的確是有些日子未見到白起了。
不愧是老秦王，他轉瞬就冷靜了下來，而且馬上想到了丞相范雎。
不知此事丞相知道與否？
他側頭朝丞相看去。
卻只聽得撲通一聲，剛才還端坐著的丞相突然匍伏在地，口中連呼道：
“下臣死罪！”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秦王雙眉緊蹙，流露出冷冽之色。
“寡人不知丞相犯有何罪？”不僅是神色，連語氣也冷了下來。
范雎將頭深埋在雙臂之間，他看不到君主此刻的神色，但卻清楚地聽到了他的聲音。
“下臣犯有和齊國馮諼（xuān）一樣的欺主之罪。”
欺主之罪在秦國律中的確是死罪，然而馮諼這個名字秦王卻聽得陌生。
“你且起來，向寡人細細道來。是不是死罪要由寡人來定奪。”
范雎這才直起身子，他跪在地上，微低著頭，視線落在前方放置著王座的玉階前。
“馮諼為齊國孟嘗君三千門客之一。孟嘗君曾遣馮諼入其封地薛收債。馮諼載數車債券往薛，召欠債之百姓前來核對債券。
“債券核對完畢，馮諼假借孟嘗君之命將債券盡皆燒燬，並言此乃孟嘗君將債賜與百姓，百姓皆稱萬歲。
“馮諼返回齊國見孟嘗君，說債已收畢，孟嘗君問他收完債買了何物而歸。馮諼答竊矯君命，為君市義。孟嘗君聽後很不高興。
“馮諼家貧，寄食於孟嘗君門下，卻假矯其主之命，私燒其債券。故馮諼犯了欺主之罪。”
秦王的右手手指不緊不慢地敲打著王座扶手。
“馮諼的確是欺主。但丞相又犯了怎樣的欺主之罪？”
“……”
“大王有聽過狡兔嗎？”
秦王的雙眼半眯了起來，對范雎顧左右而言他的舉動感到困惑不解。
“和寡人問你的事情有關嗎？”
“當然有關。狡兔三窟，得免一死。下臣適才所講馮諼之事還有後續。孟嘗君名盛於齊，齊王忌，罷免了孟嘗君相國的職位。孟嘗君返回封地薛，未至百里，薛地百姓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這才明白馮諼當初所市之義。
“馮諼對孟嘗君說，這不過為君鑿一窟，請為君再鑿第二窟。於是馮諼西去遊說魏惠王，魏惠王虛上位，以孟嘗君為上將軍，遣使三聘。孟嘗君固辭不受。齊王聽說此事害怕了，便遣太傅封書向孟嘗君道歉，請他回國。
“馮諼告誡孟嘗君說還要再請來先王的祭器，在薛地立先王的宗廟。廟成，馮諼告訴孟嘗君說三窟已成，君可高枕為樂了。
“孟嘗君在齊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這難道不是因為馮諼之計嗎？”
說到最後，范雎竟抬起頭來，向秦王問道。
秦王左手撫了撫瀑布般的長髯，與跪在下方的范雎對視了一眼，唇角意外勾起了一個小小的幅度。
“那麼，丞相這隻狡兔為寡人鑿了哪一窟？”
“下臣死罪！若趙括無能，王齕將軍足以應付；若趙括能而示之不能，則非武安君不能抵擋。
“之前，秦以內間使趙王拜括為將的時候，下臣就稍有不安，恐有思慮不周的地方，有損大王的社稷。為保萬無一失，下臣暗中與武安君商議，陰使武安君為運糧之卒，藏李斯糧隊中，潛入長平軍。
“若長平事順，天佑大秦；一旦長平事不順，武安君挺身而出，定能挽狂瀾於危急之中。無論順與不順，待大軍功成凱旋之日，下臣自到大王駕前請以死罪。”
說完，額頭上有著一道顯目疤痕的中年官員竟淚流滿面，伏在地上連連磕頭。
秦王不禁動容，忙走下玉階，將丞相攙扶而起。
“寡人不知愛卿為寡人籌措至此！愛卿就是寡人的馮諼啊，寡人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論愛卿的死罪？”
……
兵之情主速。
原來范雎因擔心一旦長平有事，那時再令武安君進駐長平恐失其先機。戰場瞬息萬變，不可待一時。失去先機，悔之晚矣。
風起之時，有武安君坐鎮長平，即使手無帥印，定無憂無虞。
“急書長平，命武安君白起代王齕為長平大將軍，王齕轉交大將軍印與虎符，為長平副將！”
隨著秦王一聲令下，一匹快馬載著戎裝的信使馳離了咸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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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孫子兵法·始計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