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只有一次機會
白清靈醒過來時,天色剛剛見亮,眼睛還沒睜開,手就先摸向了身旁。
入手之處,冰涼一片。
她睜開眼睛,轉頭看向床邊。
顏樓不在。
她心有些空也有些難受了。
他明明說要陪著她的,他說他在的。
這麼危險的一晚,他到底什麼時候離開的,她都不知道了。
白清靈難受了一會兒,然後坐了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外面的警衛員似乎比昨天更多了許多,白公館裡外,都是從兵營裡臨時調配過來的兵。
甚至她還看到了之前在兵營見過的那幾個人。
那幾個人也一改兵痞模樣,滿臉嚴肅的拿著槍四處巡視著,彷彿隨時隨地又會有危險的事情出現般。
白清靈坐回到床邊,按下電鈴,在得知顏樓凌晨四點就離開時,有些奇怪,又有些擔心,她隔著門問傭人,“可是說去了哪裡,去做什麼?”
傭人回,“沒留下話。”
白清靈隔著門讓她去準備早餐,自己則是換了一身衣服下了樓。
看著一樓落地窗已經被連夜修好了,外面又是很多人把守,就安心了些。
坐在餐廳裡時,下人報告廚子勞倫斯昨夜被射進一樓大廳裡的槍子兒擊中了,人已經送去了醫院。
“竟是有人傷了。”她喃喃道,“別人呢,可也有人傷了?”
“沒有。”
白清靈想了一下,若是昨夜她去餐廳,是不是也就被冷槍襲擊了?
這麼一想,眉心就又皺了起來。
她掃了一眼餐廳外,確實很是危險,當下站起身來,吩咐傭人端了早餐與她一同上樓。
她的命可是很珍貴的。
這一次,她倒是沒回臥房,反倒是去了客房。
客房裡雖然不如她的主臥舒服,但危險時刻,顏樓不在,她還是擔心命比較重要的。
在客房裡用完早餐了,讓傭人拿了出去,她站在拉著窗簾的窗邊看著外面,越發覺得顏樓忽然的離去應該是去辦大事了。
不然還有什麼比她更為重要的呢?
在客房無聊的看書看到下午,黑色汽車按響喇叭,白公館守衛森嚴的大門開啟了。
她扔下書本走到窗邊望下去,看到車停到了小洋樓前面,未施粉黛的嫩白小臉並沒有笑意,尤其是看到車上下來的另外一個人時,簡直是稱之為憤怒了。
她甚至快步走到客房門前,直接摔關了門,快步走下樓梯,與進了大廳的顏樓和藏在他身後不遠處東張西望的小憐打了個照面。
聯想到凌晨本答應守著她的顏樓,竟是為了這個小保姆而離開時,簡直要氣到炸了!
這份氣到了極致,她反倒是冷靜下來了,站在樓梯上,冷著眉目,“顏副官,這就是你凌晨四點離開要做的事,要保護的人麼?”
大廳裡的警衛員和下人聽到這,該走的走該退的退,頃刻間,除了樓梯上的白大小姐,和樓下顏樓與小憐,全部不見了蹤影。
開什麼玩笑,大小姐這一聲顏副官,簡直冷得冰人入寒淵,他們若是還想好好活著,不離開,難道等著死嗎?!
顏樓穿著一身黑色軍裝,風塵僕僕,細看上去,披風上似乎還有些灰。
他將披風卸下,向白清靈走過去。
小憐自打進了小洋樓,見到白清靈是一動也不敢動了,見顏樓走了過去,也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去,雙手捏著衣角,楚楚可憐的站在原地。
白清靈已經下到還剩三階樓梯,見他過來停了下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冷著小臉,“站住,別過來!”
顏樓是站住了,卻是讓小憐去找傭人,等小憐離開了,他才看向樓梯上的白清靈,滿眼疲累,“陸景天讓人找了我,去把她帶出來。”
白清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陸景天託人找你?他恨你都來不及,會讓人找你?你與陸景天前前後後多次衝突,均是你傷了他,他如何會想到要你去幫他?顏樓,你當我傻麼!”
男人沒有說話,上前兩步拉住她的手,走向沙發,然後拿下電話,直接搖了電話出去。
電話接通,電話裡傳來陸景天啞著嗓子的聲音,“喂?”
白清靈盯著顏樓,伸出手接過電話,又掛了上。
“所以他求你你就同意了?他為什麼會相信你能救出小保姆?”白清靈坐在沙發上,仰臉看著他,臉上依舊冷淡著。
顏樓坐下來,揉了揉眉心,“他說拿陸家金庫換她活著。”
白清靈眯了眯眼,“陸總長的死,是上面做的?”
“陸景天是這麼懷疑的,所以才會求到我頭上,”顏樓握住她的小手,“你若是不想救,那便不救了。”
白清靈抿了抿唇,“陸景天在醫院,怎麼懷疑是上面做的?”
“是廖東仁帶人抄的陸家。”顏樓說。
廖東仁。
廖東仁離了海城時,是確信鑿鑿陸傢俬吞了金庫裡的金條,如此來說,他是帶著刺殺陸總長,抄陸家財產和陸傢俬吞的金條的三重任務來了海城。
白大小姐稍微思考片刻,問他,“陸總長沒死時就算到上面要抄家了?”
顏樓點頭,“怕是如此想了,他住院這段時間,陸景天頻繁去醫院,陸總長許是把陸家金庫的事告訴了他,只是他可能沒曾想,上面會刺殺他,又想連帶私吞了陸家財產。”
“若不是當初你我在上面出手之前,就登了結婚啟事,怕是白家要遭此不測了。”
白清靈以人度己,自認為如果當初不是她動了心思,而顏樓又剛巧提出,及時作出了反應登了報,此時此刻,她白家以及帥印,怕也是被上面動手腳了。
想到這裡,她一陣後怕,不由自主的抓住他的手指,手心也沁出了汗,“答應他。”
白清靈抬頭看向顏樓,“先答應他。”
顏樓不動聲色眉心蹙了一下,點下頭,“好,她先寄住在這裡。”
白清靈雖然心裡膈應得慌,可是也點下了頭。
小憐雖然很是可惡,卻不至於與陸家一同赴死。
更何況,陸景天拿陸家金庫來換她這條命。
白清靈雖然噁心陸景天與小憐這段情,可是卻也見到了患難之中陸景天對小憐的情,這讓她不得不承認,她欽佩了也嫉妒了。
亂世局勢下,這金庫,就是陸家東山再起的根本和機會,陸總長告訴陸景天做提前準備,也是有東山再起的打算。
可他千算萬算,怕是沒算到,陸景天為了小憐的命,不要這份機會,也不打算東山再起了!
白清靈只覺五感雜陳。
草包陸景天寧願什麼都不要了,陸家也不要了,就單單隻為救下一個小憐。
她看向他,“顏樓,小憐真的就這麼好嗎?好到他要用金庫換她。”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她緊攥他的手,與她對視,“他覺得好,我不覺得好。”
白清靈垂下眸子,自嘲著,“他覺得她好,好到用白陸兩家的情分來換,用我爸爸的命來換,用陸家唯一崛起的機會來換,她難道不好麼?也許只是你不知道她有多好罷。”
“大小姐,”他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他,“陸景天如何,是陸景天,不代表所有人,不代表我。”
她望著他,點了點頭。
*
廖東仁在陸家上下每個角落,甚至掘地三尺,也沒挖出一塊金子。
別說失盜金庫裡的金條,就是陸家自己的金庫,他都一點沒得到,沒找到,古董倒是很多,可這亂世裡,古董又算得了什麼,真金白銀才是真的。
他急切之下,衝到了醫院去尋陸景天,卻只得到了陸景天帶著陸總長屍體離開的訊息。
廖東仁當然不肯輕易放過他,又將之前被陸景天關押的那幾名醫生護士嚴刑拷問,卻也是一無所獲,最後竟是一個電話打去了白公館,要尋顏樓去了。
白家傭人接到電話時,顏樓不在,而白清靈在,白清靈接過電話,那邊廖東仁知道是白大小姐,語氣也放緩,也紳士了許多。
“白小姐,請問顏副官在嗎?”
“顏樓不在,你哪位?找他什麼事?”白清靈語氣冷淡。
廖東仁在接通電話後已是自報家門,而傭人也已經通報過了,她這態度分明是對對方的電話很不喜歡。
廖東仁沉吟片刻,說道,“在下廖東仁,之前與白小姐在俱樂部時見過一面。”
“哦,不記得了。”白清靈說,“你找顏樓什麼事?”
“請問顏副官去了哪裡?”廖東仁想知道陸景天的訊息,他直覺顏樓是知曉的。
“他在哪兒我可不管的,也可能在訓兵吧,我不清楚呢,要不你就去兵營看一下,也可能會見到他呢!”白清靈說道。
廖東仁雖然帶著人來的海城,卻不敢與白大帥留下來的兵衝突,要知道白大帥訓出來兵,是一個頂十個的勇猛無敵。
顏樓可是白大帥手下最為驍勇的鬥士,與他這般文人紳士可不同。
若是過去一言不合,且不定是誰遭殃。
他萬不會因為一個陸景天與未來的大帥起衝突。
如此思量完,便客氣了幾句掛了電話。
白清靈見對面掛了電話,也掛了上,坐在沙發上,看著站在面前瑟瑟發抖的小憐,冷笑道,“抖什麼,還怕我把你交出去不成?”
小憐咬著唇,不說話,一雙眼睛含著眼淚,欲掉不掉的,格外可憐的模樣。
白清靈最見不得這樣的,尤其這個人還是與她仇敵過的。
她又是冷笑一聲,“你做這副模樣給誰看,我麼?我可是不吃你這一套,若是陸景天在,或是顏樓在,亦或是其他男人在,也許還會多看你一眼,在我這裡,你最好省省眼淚!”
“我也不會多看一眼。”
顏樓剛進大廳,就見到這樣一番景象,涼涼開口接道。
白清靈扭頭看過去,又轉回來,對小憐說,“你是下去呢,還是我請你下去呢?”
小憐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轉身走的時候路過顏樓身邊站住了。
白清靈蹭的站了起來,“你別給臉不要臉,又把對付陸景天那一套搬出來,我告訴你,要麼你閉上嘴,要麼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小憐到了嘴邊的話,就被嚇得嚥了下去,看了顏樓一眼,福了福身,匆匆離去。
白清靈氣得面色發白,雙手都有些微微的抖,她死死盯著顏樓,見他一步一步過來,氣憤道,“我後悔了!”
男人伸手將她抱住,緊了緊,“現在也只能送陸總長的屍體離開,海城各個轄區都有人盤查,死人過得去,活人過不去,陸景天和她還要多待上一段時間。”
白清靈閉了閉眼,“我沒讓他們死,都是對我爸爸的不孝,現在還要貪財到要保住他們兩個人的性命。”
顏樓說著,“陸家金庫暫時還不得開啟,現在廖東仁追查的緊,但凡哪個銀行銀錢有了變動,他都會咬過去。”
他望著落地窗外,淡淡道,“你沒有錯,陸景天沒有這份錢財東山再起,他陸家就永遠起不來,得這筆錢你不是為了自己,你是為了故去的大帥。”
白清靈點了點頭,“你這麼說,我的歉疚就少了許多,你說的總是都很對。”
顏樓拉著她坐下來,指著窗外,“你看外面,這天是早晚要變的,幾日前還是陸家的天下,今日以後,海城便再沒陸家的位置。”
他看向白清靈,“大小姐,你替大帥報仇了。”
白清靈轉過臉,與這俊美到讓人無法忽視的男人相望。
是啊,報仇了。
可這仇又有幾分是靠著她自己去報的?
如果沒有顏樓,恐怕此時的白家被屠被抄的渣滓都不會剩下,而她呢,結局又會是怎麼樣呢。
白清靈神色複雜的看著他。
白家的仇報了,可她當真愛他到要與他廝守一生了?
對他有喜歡嗎?有的。
這份喜歡又很濃烈嗎?
她不知道。
她也知道此時的這份猶豫,來得實在可恥,可她就是不自主的這麼想了。
顏樓看著她,慢慢轉過了臉,“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去做。”
白清靈看著他的清雋俊美的側顏,點了點頭。
她離開後,男人坐在沙發上點燃了一顆煙,嫋嫋煙霧中,他慢慢皺緊了眉。
*
碼頭邊。
頭髮剃成青瓜瓢,隱隱露著頭皮,穿著一身灰色麻粗布衣服的高大男人將一包貨物扛著送到了船上。
與船老大說著,“顏樓答應我一定會把我爸爸的屍體送到奉天,你們途中可千萬小心啊。”
船老大說,“屍首恐怕放不了幾天就會有味兒了,好在是天涼了,但若是當真有味兒了,那我們就火葬了,到時候帶著骨灰送過去。”
“那不行!”陸景天紅著眼睛,“我爸爸最怕火,你可別放火燒他,大不了,大不了你再找奉天那邊接洽的人要錢,你就說我陸景天安頓好過去奉天時,一定把錢帶給他!”
“你可拉倒吧!你現在都自顧不暇了,我們只管把屍體送到,但是要是屍體臭了,惹得我們被抓了,我們可不幹,你就說你答應不答應吧,錢不錢的還不定怎麼回事呢!”
陸景天用袖子擦著眼淚,對著船裡哭哭啼啼,“爸爸,兒子不孝,讓你沒了還要被火燒,我,我下輩子再報答你,讓你隨便拿鞭子抽,我一定不躲,我一定好好孝順你!”
“行了行了,要不是顏公子交代,我們可不趟這渾水,這要是被抓了,那就是掉腦袋的大罪!你也別哭哭啼啼的了,再把人引過來,誰都得不到好!”
目送著貨船開走,陸景天撲通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響頭,再直起身看向船,早已遠了。
他一額頭的血和成了血泥,滿臉是淚。
陸景天,陸家公子,這輩子就沒這麼狼狽這麼傷心挫敗過。
*
白公館一樓大廳裡,小憐在暗處等了許久,終於等到白清靈上了樓,也等到樓上的關門聲響起,才脫了鞋,無聲無息的溜了出去。
走到沙發邊,她看著顏樓,噗通跪在地上,一頭磕了下去。
顏樓看著她,沒說話。
小憐磕完頭,抬起臉,臉上早已淚流滿面,“多謝顏公子救命之恩。”
顏樓依舊沒有說話,一臉淡漠,他指間的煙霧緩緩嫋嫋。
小憐用袖子擦乾淨眼淚,小聲懇切道,“顏公子,求您饒了景天吧,我別的不求,就只要他活著!”
她說完,巴巴望著顏樓,等他回話。
男人收回視線,看了一眼指間未燃盡的煙,緩緩道,“只要活著麼。”
“不!我,我想讓他好好活著!”她咬了下唇,咬出了一道血痕,才又道,“他習慣了前擁後簇,如果從此以後像個,”說到這,她忽然住了口,略有些驚恐的看向顏樓。
顏樓淡著臉色,淡漠的看著她,“像個什麼,像個孤兒麼。”
“不,不是的,顏公子我沒上過學堂,從小跟在母親身邊,遇見的都是不會說話的,我不會說話,說不好話,您,您別往心裡去,只當我胡說八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小憐低著頭,不敢看他,卻依舊堅持,“顏公子,求您看在我母親的份上,饒了景天,讓他好好活著!”
顏樓挑眉,冷淡的看著她,“你確定要用人情來換陸景天麼,我說過,對你,只有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