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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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湛川離去後,新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龍鳳喜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跳躍的燭光將滿室的紅色渲染得更加溫暖而朦朧。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種屬於新房的、難以言喻的甜蜜氣息。
林薇獨自坐在炕沿,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喧鬧勸酒聲,那顆一直高懸著、被各種儀式和情緒牽扯的心,才漸漸落回實處,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新身份的茫然與隱約的期待。她真的成了顧湛川的妻子,從今往後,這裡就是她的家了。
她輕輕吁了口氣,抬手想揉揉有些酸澀的脖頸,指尖卻觸到了髮間那支冰涼的鎏金點翠蝴蝶簪。她小心翼翼地將其取下,放在手心端詳。蝶翼在燭光下流轉著幽藍和翠綠的光澤,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走。這是顧家送來的聘禮之一,想必是顧家奶奶或是顧爺爺珍藏的物件,如今戴在了她的頭上,是一種認可,也是一份傳承。她又將鬢邊的紅色絨花取下,頓時覺得頭上輕鬆了不少。
她站起身,走到桌邊。桌上擺放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瓜果,還有那對剛剛喝過合巹酒的酒杯。她確實有些餓了,從凌晨起身到現在,幾乎水米未進。她拈起一塊小巧的桂花糕,慢慢吃著,甜糯的口感稍稍撫慰了空乏的胃,也讓她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在一個全新的環境裡。
她環顧四周。房間不算很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窗明几淨。炕上的大紅鴛鴦被面是嶄新的綢緞,繡工精細,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靠牆立著一個半舊的衣櫃,一張梳妝檯,桌椅雖簡單,卻擦拭得一塵不染。窗臺上還放著一盆綠意盎然的蘭草,為這滿室的紅增添了一抹清新的生機。這裡的一切,都與林家小院不同,卻莫名地讓她感到一種安定的力量,或許,是因為這裡有他。
想到顧湛川,她的臉頰又有些發燙。方才他挑開蓋頭時,那毫不掩飾的、驚豔而熾熱的目光,彷彿還在眼前灼燒。他叫她“薇兒”,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她從未在他那裡感受過的濃烈情感。還有他喂她吃餃子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唇瓣的觸感……林薇只覺得臉上像著了火,連忙用手冰了冰臉頰,心裡暗啐自己沒出息。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淌。外面的喧鬧聲似乎漸漸小了下去,宴席應該接近尾聲了。林薇走到窗邊,透過貼了喜字的窗欞縫隙向外望去,只見月色如水,灑在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院裡,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勾勒出朦朧的輪廓。這個她未來要生活的地方,在月光下顯得寧靜而安詳。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了腳步聲,以及顧爺爺和顧奶奶帶著笑意的、壓低了的說話聲。
“好了好了,你快進去吧,新娘子該等急了。”是顧奶奶慈祥的聲音。
“川小子,好好待你媳婦兒。”顧爺爺的聲音裡也帶著難得的、明顯的愉悅。
接著,是顧湛川低聲應了一句什麼,腳步聲便朝著新房而來。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慌忙回到炕邊坐下,雙手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顧湛川帶著一身微醺的酒氣走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了門,將那最後一點喧囂隔絕在外。他顯然被灌了不少酒,臉頰泛著紅暈,眼神也比平日更加明亮和……柔軟。他站在門口,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坐在炕沿的林薇。
當她抬起頭,與他視線相撞時,兩人都有一瞬間的怔忡和羞澀。
此時的林薇卸去了沉重的頭冠和蓋頭,烏黑的長髮一部分挽起,大部分如瀑布般垂在身後,更襯得那張小臉白皙清麗,在紅嫁衣的映襯下,眉眼間少了些許白日的明豔逼人,多了幾分溫婉和柔順。而在顧湛川眼中,這樣的她,比之前盛裝時更添了一種觸動心絃的、真實的美。
而林薇看著眼前的顧湛川,脫去了白日迎親時那身過於正式的新郎吉服外袍,只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常服長衫,領口微敞,平日裡那種冷峻和疏離感被酒意和喜氣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年輕男子的、帶著些許慵懶和侵略性的氣息。
“你……你回來了。”林薇率先打破沉默,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喝了很多酒嗎?要不要喝點水醒一醒?”她說著,便要起身去倒水。
顧湛川卻幾步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那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讓林薇渾身一僵。
“別忙,”他的聲音因飲酒而比平時更加低沉沙啞,卻異常清晰,“我沒醉。只是……很高興。”
他的目光灼灼,毫不避諱地落在她的臉上,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林薇被他看得臉頰緋紅,羞澀地垂下眼睫,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薇兒,”他又喚了一聲,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繾綣的意味,“今天,辛苦你了。”
林薇輕輕搖頭:“不辛苦。”頓了頓,她又低聲道,“你……你也辛苦。”
顧湛川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震動著胸腔,也讓林薇的心跟著輕輕顫動。他握著她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親密而微妙的沉默。
“真像做夢一樣。”過了一會兒,顧湛川才緩緩開口,目光望向跳動的燭火,似乎陷入了回憶,“一年多前,我和爺爺奶奶被流放至此,前途未卜,生死難料,從未想過,還能有今天……還能娶到你。”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流放的事情。林薇抬起頭,看向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心中湧起一陣憐惜。她知道他們是被流放來的,雖然具體原因村裡人都不甚清楚,只隱約知道是受了京城裡什麼大人物的牽連。流放之路艱辛,能活著到達流放地已屬不易。她很難想象,眼前這個如今在村裡頂立門戶、沉穩可靠的青年,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帶著年邁的祖父母,踏上那漫漫苦役之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