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故事3
張立拼命吃飯，阿澤一直點頭，直到笑面虎一樣的父母說出一句“小澤，你和我們家張立啊，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希望你明白這個道理。”
對面的阿澤持續點頭，臉上陪著尷尬的笑，張立手裡的筷子一扔，怒目圓視：“怎麼了，怎麼不一個世界了？我們多張嘴還是多雙眼睛啊？我們這個世界，不用剪頭髮嗎？”
爸爸讀書人體面的笑容有些垮了，媽媽責備了一聲：“張立，你發什麼脾氣呢？”然後，她衝著阿澤露出了個抱歉的笑，“不好意思啊，小澤，這孩子被我們寵得無法無天了……獨生子女就是……”
“我有什麼脾氣啊。”張立的眼淚瞬間崩潰，她騰地站起來，“我被你們寵，我還會連留頭髮的權利都沒有？”
這句話一出，父母臉上一驚，他們內心裡認定了，張立此時的反叛，是因為逼著她剪頭髮惹的，是啊，可不就是嘛，他們心裡一喜，像是問題迎刃而解了，不然女兒怎麼會和這種人一塊氣他們呢？
“好好好，以後，爸媽不逼著你就是。”
“你們現在不就是逼著我了嗎？”張立哭著道，“我連交個朋友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媽媽惱了：“怎麼沒有了！你學校裡的那些朋友，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多說過一句話！”
阿澤站出來了，他臉上寫滿了侷促：“叔叔阿姨，我去下洗手間。”
屋裡空了，剩下的一家三口，爸媽不用偽裝了，他們的臉拉下來，高高在上的和藹可親不見了，他們有些嫌棄地說：“張立，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阿澤明明就很好，你們憑什麼瞧不起他。”
“就是啊，為了報復爸爸媽媽，你就這麼做？你也不小了。怎麼這麼不懂事呢？”
“我怎麼不懂事了。”
“他好，他好，他以後發展得再好，就是一個店的店長，你以後是想怎樣，做個理髮店的老闆娘嗎？你是想氣死爸爸媽媽嗎？”
“理髮店怎麼了？”
“理髮店怎麼了！你還好意思說！你這個沒出息的丫頭。”
“張立，你別這麼跟你爸爸說話，爸爸媽媽培養你，總不能讓你和那些洗頭小妹一樣吧。你現在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長大以後，就會明白的。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呢。”
張立後來才知道，阿澤在門口聽得一清二楚。而讓張立寒心的是，阿澤也看不起自己。他說，張立，我們的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以後會遇到很好很好的人，不用和我這種沒出息的人在一起的。
張立說，你怎麼就沒出息了？你有夢想你在努力……
阿澤說，這樣有什麼用呢。我的夢想……我以後再怎樣，也逃不開這個命運，我就是個剃頭匠。張立，你不一樣，你以後是要幹大事的，你這樣會被人看不起的。
夢想分貴賤嗎？為什麼父母總是希望兒女長大以後，從事他們眼中“體面”的工作呢。理髮師，賺的多有什麼用，就是個剃頭的。廚子，做再好的菜又如何，就是個廚子。那到底什麼才是體面呢？能夠有能力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難道不是最體面的嗎？
後來，她再也沒見過阿澤。聽說他調到另外一個分店去了，不久後，他真的做了店長，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聽說他自立門戶了。但張立沒再問他去了哪裡。她甚至邪惡地想，他能去哪，他能有出息到哪去。
張立帶著一股恨意想著阿澤，覺得他不可理喻地懦弱，將自己放在很低的地方，這是她所認為的不強大。可她也發現，自己接受了父母的思想，儘管叛逆，儘管嚷嚷著她以後唸完了大學，再念研究生，唸到不能唸了，還是要去理髮店打工，甚至諷刺他們說，以後，你們老了，染頭髮可以少辦幾張卡。
這話是氣他們，父母也逐漸習慣了她的反叛，像變了個性子似的女兒，讓他們覺得有些陌生，但只要她大方向上不出問題，他們就不說什麼。高考完，她原本可以上本地的211大學，但她卻偷偷改了志願，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方。
最初認識阿k，會喜歡那樣的他，其實也和阿澤有關係。同樣是小城出來的阿k有著一個音樂夢想，他眼裡的赤誠，讓她覺得似曾相識。
可離家再遠，家庭的影響，卻彷彿縈繞於身。張立想要擺脫，卻無從下手。
說完這些，張立嘆了口氣：“我不得不承認，我其實也挺看不起自己的愛好的。別人喜歡鋼琴、繪畫、下棋、唱歌、跳舞，我呢？我喜歡剪頭髮。剛開學的時候你問我報了什麼社團，說真的，學校也沒理髮社啊。我要是以後畢業了，真去理髮店裡上班，我想，我爸媽大概會氣死吧。”
趙晚雖然從小沐浴在一片開明又恩愛的家庭環境裡，但她也沒有身在福中不知福。小時候報興趣班就是這樣，別的小朋友被爸爸媽媽哭著拖到老師面前，她則是隻要說不想去，就不去了，想去哪個，就換一個就是。她從小喜歡吃，爸媽沒覺得吃貨不好，甚至，他們也沒覺得廚子不好。其實倒不是他們真覺得什麼行業都是好的，而是隻要不犯法，他們的女兒，做什麼，都願意支援。
她知道，這個時候她沒法設身處地地安慰對方，她沒有受過那樣地苦，無從感同身受，她也沒辦法對自己擁有的父母雞蛋裡挑骨頭。
她知道，她的爸爸媽媽，是很好很好的。雖然有時候秀恩愛過分了點……不，就連這點過分，都是很好很好的。
“張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當上了理髮師，我的頭髮就都靠你承包了。還有，你記得要來我的館子吃飯啊。”
張立看著趙晚，原以為她會說出什麼話來安慰她，結果這麼一句，張立一時就樂了。
“你真的是……你真打算當個廚子啊？還是什麼甜品師？你這次美食大賽，你怕輸嗎？”
“其實我對未來，沒有那麼強大的期許。做甜品這個事，是讓我很快樂也很有滿足感的一件事。你看，像黃志安在美食社那樣，像唐辰學長練武術那樣，像韓琦打遊戲一樣……他們有好強好強要贏的意念，可是我沒有。我其實真的不怕輸。什麼叫輸呢？我想的是，能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是贏了。”
“我記得你說過。”張立沉默了一下，看著趙晚，“你喜歡甜品，是因為它能給你帶來快樂。不是嗎？”
“沒錯。快樂最重要。我不想成為什麼大廚，我只想，以後能做很多好吃的，給自己愛的人，給愛自己的人吃。”趙晚握緊她的手，“張立，你也一樣。你別看不起自己的夢想，其實吧，就算是理髮行業，也是帶來美麗的職業。何況，你可以不止做這個啊。”
張立抬起頭來。
“你看你，會化妝，也會造型，你又懂得衣服搭配，哪裡只是個理髮師的配置，你根本就是個氣質造型師。”
“你太會誇我了吧。”
“我才沒有。”趙晚樂了，“我這個人啊，實在得很！”
張立也笑，盯著趙晚忽然來了句：“小晚，你說，你不怕輸。那你……有沒有想過……算了，沒什麼。”
“你說吧。”
“我沒有咒你倆的意思。我只是說，你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們不能在一起，你會不會……有遺憾？”
“當然會有。”趙晚想了想說，“你知道嗎？剛在一起的時候，我當時還把我們的名字放在一塊，晚……希——惋惜，是不是很不吉利啊？”
“你別這麼想啦。不過你們南方人，普通話反正也不是很標準，有時候我聽韓琦喊你趙網呢。”
“哈？你這是地圖炮！”
“才不是，我是說，這樣的話，你們豈不是……希望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