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傅老先生酒會
巷城餐飲集團聯盟會這次在金座頂樓辦了個小型酒會，每年這樣的酒會不少，巷城本來就是以美食為主要經濟的城市，最初是南方農牧業基地，除了餐飲業之外，也是各大城市的供貨商之一。這些年，投資在餐飲上的份額也是越來越重。餐飲集團聯盟，是巷城幾大巨頭牽起來的“俱樂部”，除了互相借鑑經驗，商討餐飲環境之外，投資上也能互通有無。這次酒會的噱頭，是傅老先生也會來。早年陸氏起家時，就是承蒙傅老先生的一桶金，陸一希卻只在小時候有過幾面之緣，此時，陸和春覺得他無論如何應當拜訪拜訪。不過所謂酒會，其實也是帶點酒菜的會議。
今日參與酒會者大多也都是餐飲街老油條，許多是幾代基業。於是，對於怎麼傳口碑，怎麼引客源，以及回收成本，都在討論範圍之內。大家都有顧慮，文藝再復興，再復古，卻也不可能回到當年的人情味了。因此這討論關於傳統民俗街相關的美食有些保守，到酒會下旬，更是直接把自己要開的新店搬到了專案之中。
也是，雖然巷城乃是美食古城，曾經的酒肆文化也盛行過，但那也得看時代發展。現在巷城也算是個發達城市了，人民生活條件也愈發地富足，各色各國的美食店鋪，都能照搬過來。至於傳統民俗小吃，那不符合巷城人民追求的潮流，酒暖飲水飽的歲月早已過去，人們在追求的是新的刺激，這自然是賠本的買賣，不如掛羊頭賣狗肉，不不不，中國人都是吃大米飯長大的，只要賣中餐，也算不上不符合主題。
當晚，有所準備者，紛紛將自己的計劃吹得天花亂墜，此外也拼命往“傳統美食”上靠，在場的人都知道傅老先生背後的財力和資源，皆希望他能夠伸一把手，即便不伸手，指點一二也是好的。
陸一希和劉正元一道來的，這裡的酒菜是傅老先生的私廚做的，口味和食材都算得上一流。陸一希自小不太喜歡吃辛辣菜系，太多辣椒和配料，會損傷食物本來的味道，加上早年在日本呆過，更是對食物的做法，比較在意和敏感。傅老先生祖籍是廣東人，雖口音已聽不太出，反而是夾帶著一點巷城方言，這一晚的菜，算是粵式改良版。但讓陸一希分外留意的，卻是那桌上擺的糕點。廣式茶樓裡常有的馬拉糕，模樣鬆軟，糯米餈個個大小勻稱，最好看的莫過於一盤荷花酥，在桌上如蓮探頭。
“小陸。”見他全程無話，傅老先生慈祥地cue了他，“你們陸氏，我聽說也有動靜。你說來聽聽？”
新官上任三把火，在這一眾人中，年紀最小的陸一希自然是引人注目的，又見這孩子目光清冷，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完全想不出他和餐飲的關聯。這時聽老先生向眾人道：“小陸當年可是最年輕的試菜師，那時還不流行美食家一說。他三歲那年就已經吃遍當時巷城所有的酒肆了。想來，在場年輕一輩的都不認得他。”
說罷，他慈祥看著他：“全場最懂吃的人，應當就是你小陸了。怎麼樣，接下來有何計劃？”
陸一希想到自己現在寡淡的味覺，不由覺得譏諷。
劉正元怕這孩子口無遮攔，這時接過話匣：“傅老先生，小孩子家還沒畢業呢，現在就是來混個臉熟的。”
可傅老這時卻不理他，徑直向陸一希笑道：“來，過來說。”
到了偏角，傅老先生忽然開口道：“我與你父親倒算不上熟絡，但與你祖父曾也是多年好友。”
是麼？陸一希眉頭一動，不過細想也是，當年父母開創陸氏時，外公有幫忙打點，可能就是這層關係吧。
“你母親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沒想到，她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提到母親，他心裡一陣煩悶，面上卻還是得體道：“多謝傅老先生關照。沒有您，也沒有我們陸氏的今天。”
“怎樣，未來有什麼想法嗎？”
“我沒太大的野心，也沒更多的想法。能把他們留給我的東西，保住了，就足夠了。”
陸一希淡淡道。
傅老先生嘆了口氣：“當年你媽媽為了你爸爸，算是拋下你外公的鋪子了。別說你外公覺得可惜，就連我……我當年，也是你外公店鋪的常客，他那一手糕點，實在做的是讓人流連忘返吶。現在的鋪子，有哪個能讓人反覆回頭的？也多虧了巷城算半個旅遊城市。”
陸一希想了想說：“也不能怪鋪子。現在什麼東西吃不到，人自然是養刁了。”
“是養刁了？”傅老先生皺眉說，“分明是養糙了。有利可逐是好事兒，敗壞了口碑，卻換個名頭又捲土重來，每年多少鋪子，就連衛生問題都過不了關。我雖然沒真親自做過餐飲，但好歹也是個吃遍天南海北的食客，東西好不好，或許沒你敏銳，但也是知道的。只是像綠格那樣的，像我請個私廚，畢竟是少數，老百姓能吃到的，那才是食之天。所以，民俗街是巷城的好機會，我們這些老人家，就唸這一口，也希望年輕一輩，能嚐到這一口。別隻在所謂的美食街上吃一口贗品，這跟國外的中餐館，有何區別。”
“可是，復刻過去的店鋪，找一批所謂的非遺繼承手藝人，無法將這個東西真正傳承下去，反而，是新的一種斷裂。”陸一希道，“現在是食物結構和人際關係的變化，傳統餐飲轉型已經完成，要回到當初，很難。如果只是從情懷方面做，怕不是長久之計。市場也是很殘酷的優勝劣汰。”
“你對中式糕點有什麼看法？”
看法？他皺皺眉頭：“壁壘不少。如果要重新拿回丟失的市場份額，得有一個巨大的轉型和整合機會。”
“接著說說。畢竟，綠格的甜品，在巷城也是屈指可數的好，而且，即便是西點，也做得很有本地特色，是獨一無二的。”
“傅爺爺要聽什麼？”
“比如，我們現在要振興中式糕點，該怎麼做？”
“這個……”陸一希愣了下，想起趙晚來，“中式糕點特色在於傳承和精緻，敗卻也敗在這上頭。速度和精緻度跟不上時代潮流，講究老規矩，巷城這些年進展太快了，快得有些像是個拔苗助長瞬間長大的巨嬰，審美和習慣，並不穩定。”
傅老先生首肯道：“沒錯。接著說。”
“早期匠人的一對一模式肯定不行，那樣的糕點師傅繁衍速度，是無法將行業擴大的。另外，中式糕點的優勢在於營養搭配上，但比起西點來說，它的混搭性質要弱一些，傳統糕點的做法，不如西點那麼討人喜愛和多變。包裝和宣傳上，也相對如此。我覺得，如果總想著掛靠傳統二字……”陸一希定了一下，抬頭道，“它就永遠，只是傳統。”
“說的好。那它如何才能不那麼傳統呢？”
“中西結合，西方甜點其實不是在於新銳，它在西方也依舊盛行，是在於它的多變性和多元化。中式糕點，哪怕是中式餐飲，是要守著本，但也要納新。”
“好好好。”傅老先生貌似很欣慰，道，“小陸，你可真不愧是你爸的兒子。那要中西結合，你知道誰最合適嗎？”
陸一希沒說話。
李雙雙當年離家之後，終於不用再做父親兩手不沾陽春水的金屋藏嬌，去了歐洲，聽說學了兩年的藝術造型，短短几年內，在歐洲也算是小有名氣。後來甚至國內不少明星的婚禮，都找她做甜品蛋糕。
要說做糕點的中西結合，李雙雙，自然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傅老見他沉默，接著說：“你母親也算是我請回來的，她學了十多年的糕點，也算是師承你外公，後來雖然因為你爸爸的原因，沒能跟著繼續學習……但這些年，她在西方學習糕點造型藝術，在巴黎當地也算是小有名氣。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把她請回來。這次巷城大投資傳統行業，中式糕點店也是個轉型的好機會……她也答應了。”
陸一希心一提，看向傅老。
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回來的。那然後呢？
“可是不知為何，這事兒後來就沒個下文了。我聯絡你媽媽，她也百般推脫，只說心有餘而力不足。也是，重開中式糕點店，畢竟是一個比較冒險的做法，沒有基礎。這如果你媽媽答應，到時候以陸氏為道，能夠進行分銷，綠格為眼，進行宣傳，這樣一來，也是一個好渠道。而且，她有朋友是做甜品培訓中心的，如果能造造勢，這條路，也不是走不通啊。小陸，我是想讓你勸勸你媽媽。這機會難得，她也算是在完成你外公的遺志了……你外公知道了，得多欣慰啊？”
陸一希從酒會上出來，劉正元一直盤問他傅老先生給他說了什麼，陸一希搪塞了過去。
傅老先生這番話，一來是確實是從商業考慮，但也瞧得出，是念舊情。
李雙雙是有些奇怪，明明是為了這個目的回來，卻又突然撒手不幹。
她想幹嘛？只是想給他添點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