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二章懲罰
誰在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尋聲望去——
竟然是衛澤中。
曹金花伸出手,狠狠一把掐過去:這麼關鍵的時候,你搗什麼亂啊?
衛澤中捱了掐,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看著寧方生。
“怨恨不是你們輪迴的原因,自盡才是。”
自盡?
寧方生眉心一動。
“方生啊,容我說句倚老賣老的話,一個人的生死,都在生死簿上記著呢。
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讓你等到五更天。
可時辰不到,你提前死了,閻王也不答應啊。
這叫什麼?
這叫臨陣脫逃。
咱們大華律例,戰場上臨陣脫逃者,當場立斬不說,還連帶著家屬一同治罪,嚴著呢。
人間尚且如此,那下面,只怕就更嚴了。
老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咱們來這世上一趟不容易,再苦再難也得撐下去。
閻王老爺是見你們一個個都放棄了性命,一發怒,就懲罰你們一世一世的去輪迴。”
“澤中,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絕路上,誰想去死?”
寧方生眼裡的兩團野火,徹底地燒了起來。
“這世道給向小園,賀三,許盡歡,徐行選擇了嗎?給我選擇了嗎?”
衛澤中一噎。
衛承東把親爹往後一拉,自己上前一步。
他有話說。
“寧方生,如果你在那個冷宮裡,選擇了先帝留給你的那條暗道,你現在還活著。
如果你狠狠心,把太上皇殺了,你現在也活著。
再往前,如果你堅決不派出使者,和瓦剌和談,把太上皇迎回來,你現在活得更是有滋有味。
你看似沒有選擇,可其實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寧方生一張臉,遲疑不定。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真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嗎?
陳器看著寧方生的那張臉,遲疑片刻:“寧方生,在活下去這一點上,你真的不如你皇兄趙玄同。
你看他,當了俘虜,受盡折辱,九死一生。
他當時的處境,難道不比你在冷宮裡的更差,更沒尊嚴,更讓人絕望。
說句不好聽的話,他的處境,連條狗都不如呢。
四九城沒有人相信他能活著,更不相信他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更別說他能重新做上皇帝,那真是說破了天,也沒有人會相信。
結果呢,他不僅活得好好的,還真就又登頂了。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呢。
你看,他不放棄,老天爺就不放棄,最後不就逆風翻盤,絕地反擊了嗎?”
寧方生額前鬢角全是冷汗,一滴滴地落下來。
曹金花嘆了口氣:“寧方生,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你每世都選擇了自盡,徐行、許盡歡,賀三,向小園的每一世,也都選擇了自盡。
但凡你們五個人當中,有一個沒有選擇最後走那條路,這個輪迴說不定就結束了。”
譁——
寧方生眼裡的兩團野火,像是突然淋了一場雨,一瞬間熄滅了下去。
眼裡的火光熄滅,只剩下了一片灰燼。
寧方生扭過頭,看著枉死城的方向,頭痛得像被石頭咚咚咚地敲打。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三個月前,城主把斬緣刀遞到他手上時,他問:這刀怎麼鏽成這樣?
城主說:一輪接著一輪,不生鏽才怪呢。
一輪接著一輪?
他以為是上一個斬緣人,接著下一個斬緣人。
於是就問:“斬緣這事會有盡頭嗎?”
“有啊。”
城主看著他:“不把路走絕,就是盡頭。”
寧方生問:“什麼意思?”
城主的眼神比枉死城的濃霧,還要冷上三分,然後從嘴裡輕輕吐出三個字。
“自己悟。”
此刻,寧方生終於悟出來了——
破解輪迴的辦法,就是好好活下去。
所以,是我錯了。
錯了,就要受到懲罰。
城主選他做斬緣人,根本不是因為他是皇帝,而另眼相待。
恰恰相反,對他的懲罰是最狠的。
這個懲罰,是向小園,賀三,許盡歡,徐行在說著各自過往,說著他們為什麼要跳湖,跳井,縱火,撞牆時,他心裡泛起的痛。
湖水冷不冷?
井水冰不冰?
大火灼人不灼人?
頭破血流時,疼不疼?
那種痛並不徹骨,卻很綿長,長到他常常會想起自己割下去的那一瞬間,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個懲罰是譚見,宋平,陳漠北,裴景,李守忠在說他們為什麼會有執念時,他心底難以控制的,生出的憐憫。
譚見說:向小園,我把自己賣給了魔鬼,是為了兌現贖你下船的諾言。
宋平說:我恨你,賀三,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陳漠北說:許盡歡,我們陳家是殺你爹孃的仇人,你為什麼要以命相幫?
裴景說:我們倆還沒有鬥出個勝負來,徐行,你憑什麼就死了?
李守忠說,小主子,如果不贖罪,這七年,我怎麼活下去啊,我不過是想李家有個後,死了能收到後人燒的紙,別成孤魂野鬼。
憐憫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
只要一顆滾燙的心就行了。
可寧方生的心再滾燙,怎麼能去共情他們呢?
他們一個個都是圍剿他的罪魁禍首。
是他的仇人啊!
想到這裡,寧方生咬牙切齒地問:“死亡線上的五個人,他們又為什麼輪迴?”
“還是那兩個字:懲罰。”
所有人都陳器向看過去。
陳器深吸一口氣:“他們的懲罰有兩重,一種是死亡,毒死,勒死,戰死,摔死,凍死,不管是人為也好,天道而好,總而言之一句話,都是橫死。”
寧方生:“還有一重呢?”
陳器:“那些讓他們一年又一年,日日又夜夜,始終不得安寧的執念,是第二重懲罰。
這些執念讓人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痛快,跟狗皮膏藥一樣,時時刻刻粘在心上,這個懲罰比死還難受。
每一世,他們都沒有改變,都選擇了害人。
於是,老天爺就讓他們一世一世的橫死,又一世一世的活得不痛快。”
陳器眼神黯淡下來:“但凡我爹有一世,能守住自己的底線,也不至於……”
做兒子的,還是沒能把狠話說下去。
衛承東看了陳器一眼:“寧方生,你看,命運沒有饒過他們,也沒有放過那些在朝爭線上的人,連同沈東家在內。”
這話一出,寧方生和沈業雲的眉頭同時蹙起。
寧方生:“你的意思是,朝爭線上的輪迴也是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