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月老廟前無人問津，財神殿內長跪不起〔二〕
“打，都給我打，打死這個醜八怪，讓她敢跟我搶銅板!”
“呸，真是活該沒人要，跟個狼崽子似的毒的很!”
“都給我往死裡打，反正打死了也沒人管，這種破爛貨賣到窯子也賣不了幾個錢!”
誰也沒想到，皇城腳下坐落的一座城，城裡的一條泥巴街，瓦肆勾欄，汙泥遍地，揚沙滿天飛，臭水到處流，令人作嘔，是那些貴人連看一眼都嫌髒的地方。
在這裡，每天都上演打架鬥毆生死角逐。
今日也一樣，只因為一名小乞丐搶了其他人的一枚銅板，就被人扯著頭髮撞石板，拳打腳踢。
周圍的人都冷眼旁觀，這樣的事太常見了，今日不是這個，明日便是那個。
他們都麻木了。
甚至還隱隱當成麻木生活裡的一絲刺激和消遣來看。
乞丐們太清楚這個心理，所以他們在打人時甚至幻想自己是戰場上策馬馳騁的將軍，多少帶點表演成分，下手越發狠戾。
“小丑八怪，踩爛你的骨頭，打爛你的皮肉，就不信，你還敢搶!”
那些人猛踹底下的小乞丐，小乞丐一開始還嗚咽幾句，到最後漸漸沒了聲氣。
看到了結果，周圍的人漸漸散去，其他乞丐也漸漸失去了表演興趣。
“切，都撐不了幾下，上次那個甚至還比她久點，走了，沒意思。”
似乎是領頭的一個人喊了一聲，其他人紛紛應和，離開了此地。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那個一直閉起的小乞丐輕咳幾聲，睜開了一雙清澈眼瞳。
她顫抖著起身，因為體力不支，搖晃了幾下，如同狂風中的勁草，表面弱不禁風，卻又十分頑強，即使再沒力氣也依舊堅持著沒有倒下。
她瘦小的拳頭緊緊握著用血肉換來的銅板，這枚銅板，是她生存的希望。
寶貝地將它揣進懷裡，小乞丐朝著一處歌舞昇平的喧囂走去。
她熟練地找到後門，像泥鰍一般憑藉瘦弱的身體鑽了進去。
剛進去沒一會兒，就被一個龐大的身影堵住。
她顫顫巍巍地抬頭，剛要說話，臉上就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小賤皮子，一會兒沒看著你你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是不是，給老子看看，你是不是又跑出去討錢了!”
小乞丐捂著腫起來的臉，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然而就是這一步，讓那龐大身影立馬捕捉到了她的害怕。
“瑪德我怡紅院養不起你個洗腳的臭丫頭是不是，你竟然還敢跑去外面賺外錢!”
小乞丐驚恐的轉身就要逃跑，卻被那人狠狠的抓了回來，一個巴掌，一個巴掌的把她扇暈了。
又成小乞丐暈乎乎的時候，將鹹豬手伸向她胸前的衣服。
很顯然就知道小乞丐藏錢的地方。
小乞丐猩紅著雙眸，狠狠的咬向他的手，把那人的手咬出一個血窟窿。
那龐大的身影慘叫了一聲，然後便是惱羞成怒，如山一般沉重的腿狠狠的朝著小乞丐踢來。
小乞丐瑟縮了下身子，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了，眼裡劃過一絲絕望。
“慢著，就算要死，也得榨乾她最後一絲價值，你忘了賢王府的事?”
突然，一道嬌媚的聲音傳來，阻止了那人的動作。
“賢王府這事我當然知道，但和這臭丫頭有什麼關係？”男人不解的問道。
“你別忘了，今年送過去的童女還差一個，眼看著馬上就要到時間了，若是我們怡紅院沒法交差的話，今年的生意怕是不好做咯。”女人說道。
男人的臉上閃過一次猶豫:“可這丫頭……長的實在是太醜了，連我們怡紅院的龜公都不願意讓她伺候，你確定賢王府的人能接受嗎？”
女人白了男人一眼道:“誰說這些童女是去賢王府伺候人的？賢王府的人難道會買不起一個奴隸嗎？
非得透過我們這樣的暗線去要人，說明這路子是見不得光的，誰知道他們要用來做什麼？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是，那邊沒有規定，一定要好看的童女，既然如此，只要是童女就可以交差了。”
兩人的話傳到了小乞丐的耳朵裡，她默不作聲，既不跑也不躲。
這兩人自從把小乞丐撿回怡紅院，就沒聽到過她講話，且經常愣頭愣腦的，故而一直以為小乞丐是個傻子，也就經常在她面前無所不談。
這次同樣也是，壓根沒有避諱，就把小乞丐的未來給賣了。
因為這件事的打岔，男人也就放過了小乞丐。
小乞丐見縫插針找了個機會就溜了。
“呸，這臭丫頭就跟泥鰍似的到處轉。”男人吐了口唾沫，吐槽了句。
女人皺了皺眉道:“兩天後賢王府就會來人提貨，這兩天你悠著點，對她好些，別把人嚇跑了，到時候沒人交差。”
男人隨意擺手說道:“這個簡單，對付這種小乞丐，只要稍微讓她吃好點，便會像狗一樣巴著不肯走了。”
誰也不知道的是，小乞丐將他們的話，全都聽到了心裡。
她其實並不傻，也不是個啞巴，自然不會輕易任人擺佈，之所以總回來幹苦活累活，並不是把這裡當家了，而只是當個能暫時落腳的地方。
但那兩人竟然開始算計自己的自由，如今看來，這裡算是待不下去了。
小乞丐眼眸沉了沉，轉身走進屋內，從角落刨開一個洞。
從裡面取出一個用幾層布包好的小布袋。
掂了掂，小布袋發出嘩啦啦的碰撞聲。
小乞丐眼神透露著滿意，將今天搶來的銅板一併放了進去。
然後將小布袋揣進懷裡，再次一溜煙的從後門跑了出去。
由於沒人把這般醜又低微的小乞丐放在眼裡，她很順利地就跑走了。
小乞丐發誓，自己這次要走得很遠很遠，遠到所有人都找不到自己。
她雄赳赳氣昂昂地大步向前，本以為能走很久很久，但在經過一家包子鋪時，她的雙腿就彷彿灌了鉛似的走不到道了，眼巴巴地看著那家包子鋪。
香氣撲鼻，熱氣騰騰，好軟好大的白麵包子……
小乞丐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直叫，她眼巴巴地瞅著那些看起來軟糯棉彈的大包子，想象著它吃進嘴裡的口感，突然口水就不自覺從嘴角流了出來。
小乞丐連忙擦了擦嘴角，兩個想法如同惡魔與天使，在腦海中天人交戰。
一個說，買吧買吧，自己從來沒吃過包子，好不容易攢夠錢了就吃一個吧。
另一個則說，不能吃，一個包子的錢夠她吃好幾頓冷饅頭了，現在貪吃，將來一定會凍死餓死在路邊!
越是糾結，小乞丐臉上的表情越是痛苦。
她心一狠，咬了咬牙就打算轉身就走，突然耳邊傳來了一對父女的對話聲。
“乾爹，我想吃那個大包子~”
“好，儂儂想吃啥隨便挑，來，乾爹抱你起來看看都是什麼口味的。”
聽到這裡，小乞丐瞬間又不想走了，就算吃不上包子，她也好想知道，包子都有什麼口味。
弱弱地躲到了一旁的柱子後面，露出半個小臉，小乞丐歆羨地看著那對父女。
“哇，有這麼多口味啊，那我要白菜寶，芝麻糖包，豆沙包，棗泥包，核桃包……”
小女孩越說越多，小乞丐的眼裡的光彩也越來越亮，雖然聽不懂那些是什麼食材，但她也能想象一定是很好吃很好吃的。
“好好，乾爹全都給你買。”
“謝謝乾爹~乾爹對儂儂真好，比親爹都好。”
小女孩笑出了兩顆小虎牙。
而那男子也爽朗笑道:“你這樣說，你爹爹知道嗎？哈哈哈哈，小饞貓。”
小女孩氣呼呼地說道:“不要親爹了，他都不回來看儂儂一下，儂儂不要他了!”
男子愣了愣，眼神裡劃過一絲悲傷，但很快又掩飾過去。
若不是李兄弟臨死前託孤，他也不會認小女孩為乾爹。
只可惜，小女孩年紀小，都快把親爹的樣子給忘了。
小乞丐不知原委，她只是感到羨慕，如果她是小女孩，她也不想要什麼親爹，只是小女孩比她幸運，還能有乾爹。
而她從小就沒見過什麼親爹親孃，但想必，親爹親孃也不愛她，否則又怎會把她隨意丟在廟裡，任由她自生自滅。
但收養她的師傅已經圓寂，本就一介破廟，師傅走了以後，就更沒人管她了，於是她只能來到這裡與別人搶吃搶喝。
這般想著，那對父女已經打包好了包子，正在往店門口走去。
眼裡閃過一絲著急，小乞丐堅定了信念。
她走到那高大的男人的面前，有些怯懦，許是太久沒發聲，在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還有些嘶啞，但她依舊堅定地說道:“請問，您可以做我乾爹嗎？”
小乞丐這番話讓男人懷裡的小女孩警惕起來，她連忙抓緊男人的衣袖說道:“乾爹我不要別人做你乾女兒，更何況她還是個醜八怪!”
小乞丐聽到醜八怪三個字，瑟縮了一下，她垂眸看著腳尖，不知道在想什麼。
男人先是一愣，聽到小女孩這般話，他輕呵道:“儂儂不許亂說，長相不是她自願的，身世也不是她能選擇的，你比她幸運卻更要謙卑才是。”
小女孩聽到男人的話，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可是乾爹，她想和我搶你，我不喜歡她，難道這也有錯嗎？乾爹難道你想和我爹一樣不要我了嗎？”
男人一聽小女孩提起戰友，哪裡還能冷下心腸，他立馬哄道:“儂儂別哭了，乾爹並沒有要認她為乾女兒，只是不贊成你的態度而已。”
小女孩聽到男人的話，立馬停止了哭泣，弱弱地問道:“真的嗎？”
男人點了點頭回答:“當然了。”
小女孩這才破涕而笑。
小乞丐聽到這番話，也明白了，自己再次被拒絕了。
不過……她已經被拒絕太多次，習慣了。
只不過，還是很傷心吶。
醜八怪嗎……
真令人難過。
她沉默著轉身，瘦弱突出的脊揹帶了些蕭瑟悲涼的味道。
就像一隻禿了毛又被雨水打溼的禿鷲，雖悽慘卻因為醜陋而不被人可憐。
男人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懷裡錦衣玉食的嬌嬌，又看到瘦弱悲慘的小乞丐，他緊了緊拳頭。
“小姑娘等等。”
小乞丐聽到男人的話，眼裡綻放出期待的光芒，她激動地轉身，難道他又願意了嗎？
小女孩見狀忍不住緊張地掐緊男人的袖子，看向小乞丐的眼裡滿是警惕。
男人看著小乞丐眼裡灼熱的光芒，有些不適地轉過頭去避開她期望的眼眸。
她從小女孩的手裡隨手拿過一個包子，遞給了小乞丐:“小姑娘，雖然我沒緣分當你的乾爹。
但，我們能相遇也是緣分，看你在包子鋪站了很久了吧，頭髮都被屋簷滴落的雨水打溼了。
來，給你一個熱包子，你吃了便找個地方好好休息吧。”
小乞丐震驚於他的細心，卻也很是難過。
原來，只是給自己包子吃啊。
男人懷裡的小女孩揚起得意的笑臉，哼，自不量力，尷尬了吧。
看著小女孩得意的臉，小乞丐並不是很生氣。
因為她覺得，如果自己是小女孩，一定會比她更得意，因為有這麼好的乾爹，乾爹還只選擇自己，這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啊。
但可惜，她不是。
男人走後，小乞丐看著他的背影出神。
她很想有骨氣地拒絕男人的好意，並告訴他，自己是有自尊的。
但當包子熱騰騰的溫度傳到手裡，心裡時，她發現自己拒絕不了。
拒絕不了這人生當中少許的溫暖，拒絕不了這束光。
但光芒似乎只出現了一刻，便轉瞬即逝。
她難過地低下了頭。
醜八怪嗎……
原來，是這樣啊。
小乞丐不明白男人拒絕自己的原因，卻把小女孩的話聽到了心裡。
她從前並沒有為自己的醜陋而自卑，但生平第一次，她如此恨自己。
如果能再好看一點，說不定就會被接受了吧。
“去去去，趕緊滾，別放礙我做生意，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樣就敢攔貴人。
我要是你我就去找個算命的算算什麼時候去死，好攢點棺材錢，省得死了也沒塊裹屍布。”
包子鋪老闆的話惡毒又難聽。
但小乞丐卻感受到了啟發。
或許她真應該找個算命的，好好算算自己什麼時候能找到一個對她這麼好的乾爹，她願意把所有的錢都給他!
過幾天剛好就要到拉保保節了，說不定她真能找到一個好乾爹。
說走就走，小乞丐堅定地朝著城外走去。
她要去徐州，聽說徐州城有個算命很準的半仙，她要去算命!
小乞丐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以後，怡紅院的老鴇找她找得快瘋了。
“該死!臭丫頭，到底去哪了？要是被我抓到，一定要打斷她的腿!來人，給我去找!找不到人，我拿什麼去和賢王府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