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但願世間無疾苦〔四〕
老李和那嬸子光聽著王產婆的話，便覺得心下很不安。
怎麼會有人要求產婦對自己負責呢?!
無論這個人的醫術高不高超，都不能這樣對待病人吧。
老李開始有些排斥王產婆的舉動。
但那王產婆依舊不聞不問，置若罔聞的。
她用手一扭，胎兒透過薄薄的肚皮被一百八十度轉了個個兒——
產婦慘叫一聲後徹底暈了過去。
王產婆手抖了抖，眼神驚訝:“怎麼暈了，不應該啊，不應該啊!”
老李終於忍不住了，他上前撞開了王產婆，聲淚俱下道:“媳婦，媳婦你醒醒!”
但無論老李怎麼喊，產婦就是一動不動。
老李繃不住了，他扯著王產婆的衣領嘶吼著:“我媳婦怎麼了!她是不是被你害死了!她剛剛明明都喊疼了，你為什麼還要繼續？！為什麼?!”
王產婆被“害死”兩個字一刺，嘴唇抖了抖說道:“不關我的事，是你請來的大夫害的，是他們衝煞了你媳婦!”
老李眼神一動，既然王產婆不行。那那兩個小大夫應該可以吧!
畢竟他們之前僅僅只紮了幾針，就讓他媳婦兒停止流汗。
這多麼神奇啊!
想到這裡，老李不淡定了，他跌跌撞撞的跑出屋子，衝著初桃和謝歸九喊道:“兩位大夫，請救救我媳婦兒，她暈過去了，生死未知啊！
兩位大人，請原諒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都是我的錯，但我媳婦是無辜的，孩子是無辜的啊！”
初桃見狀，下意識看向謝歸九。
謝歸九皺眉，如若是以前的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出手相救，但經歷過被陷害的醫療糾紛事件過後，他謹慎了很多。
或者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吧。
他嘴唇微微翕動，但就是不說話。
他有些恐懼地後退一步，彷彿看到了當初那個傷害他的病人。
當初的他，也是因為心軟，收治了其他醫館都拒絕治療的病人。
但最終治療效果達不到病人的理想要求，病人及病人家屬都十分的惱怒，他們將氣撒在自己身上。
趁著自己獨身一人的時候，提著砍刀把自己的手臂剁了。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們還不肯就此罷休。
甚至為了讓他賠償，而故意在病人的藥中下手，加了含有劇毒的藥。
病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毒死，而病人家屬卻拒絕驗屍!
若不是自己天生嗅覺靈敏，聞到了藥中那枚毒藥獨有的味道，甚至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
否則他將會懷疑自己的醫術，直到死亡，都不得釋懷。
所以他害怕了，他後退的這一步，也表明了他的拒絕。
老李愣住了，但一想到屋子裡的妻子，和未曾謀面的孩子，就還是忍不住痛苦流涕。
他把頭磕的砰砰作響，猩紅的血液順著額頭留下，但老李彷彿不知疼痛似的，還在磕頭。
“是我錯了，我不該這麼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求您原諒我……不，不求您原諒我，只求您看在聖人的份上，救救我的妻兒吧!”
饒是再鐵石心腸的人看到這一幕，都會忍不住心軟，但謝歸九除外，他有著極強的防禦機制，說白了就是不相信別人了。
受傷害到了一定程度就會麻木，形成對自身的防禦機制，抵禦一切讓他痛苦的事。
但謝歸九這副模樣在不知情的人眼裡就是鐵石心腸，不近人情，冷血無比的表現。
周圍的人紛紛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甚至開始竊竊私語，到了最後竟然聲音越來越大，其中甚至不乏含有詆譭侮辱的話語。
老李會不知道他這樣做給謝歸九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嗎？
不，他知道，正是因為他知道，所以便利用這點，讓人群對謝歸九施壓。
或許他一開始的目的不是這個，但做著做著，就變了初心。
看著越來越侷促，額頭甚至隱隱冒出冷汗的謝歸九，初桃眼眸眯了眯，嘖，真是有意思極了這群人。
既然大家都這麼喜歡發瘋文學……那就……
突然，初桃一個倒地開始嚎滔大哭起來:“大家有所不知啊，不是我們不救，而是我們害怕呀。
那王產婆剛進來的時候，就口口聲聲說是我們衝煞了老李的媳婦兒，我們一聽這話，哪裡還敢多呆？立馬就出來了!
老李可是一聲不吭!
但現在她又哭哭啼啼的喊著讓我們救命，我們師徒二人也很難辦呢!
剛剛我師傅提醒過老李，要趁著最佳時機動手術，但老李不聽，現在又讓我師傅去背鍋，這是個什麼道理？！
如若到了官府，我們師徒二人是有嘴也說不清啊，畢竟這可是兩條命!
老李媳婦兒和他孩子的命是命，等到我和我師傅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況且我師傅早就提醒過他了，是他不聽啊！”
初桃一張小臉哭得梨花帶雨，但神奇的是，該說的字卻一個也不含糊。
該落的淚也處處落到了實地。
人好看，哭起來也好看，看著便格外地可憐。
大家也都是看著他們師徒二人進去，沒多久又被趕出來的，剛剛不知內情，也就胡亂說了。
現在知道的內情，哪裡還能站在老李那邊呢？
眼看著話風一變，人群由清一色的指責謝歸九，變成了指責老李，也就是初桃幾句話的功夫。
老李暗恨，這丫頭片子嘴怎麼這麼厲害，年紀不大，心眼子倒挺多!
謝歸九眼神微動，初桃這一舉動將他從恐懼的深淵裡拉了回來，他的表情緩和了許多。
“大家都別說了別說了，這件事是老李和我糊塗了!我在這給大傢伙，給兩位小大夫賠個不是了!”
突然，一道女聲打斷了竊竊私語，就是那一直說話的嬸子。
她剛剛在裡頭和王產婆拉扯了好一陣子!
沒想到，王產婆不僅沒有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甚至還讓他們賠錢，說他們砸了她的招牌，毀了她的名聲!
嬸子都快吐血了，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想比王產婆，兩位小大夫雖然經驗不足但是人好多了!
這樣想著她也就跟著老李一起出來，求謝歸九了。
那嬸子開口說話後，人群中的竊竊私語逐漸消失，可見這嬸子在村子裡的影響力確實不小。
初桃斂了斂眸，戲到這裡已經差不多了，反正沒人再指責謝歸九就行，她也不是非要不給老李一家一條活路。
其實沒人比她更知道，謝歸九真的很心軟。
因為剛剛還在拒絕老李的他，因為嬸子的磕頭求救，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初桃嘆了口氣也就一起跟了過去了，說實話，她比起謝歸九也好不到哪去。
總之，無愧於心就行。
兩人再次進到產房的時候，那王產婆已經不再聒噪，而是退至一邊，眼神陰沉的看著師徒二人。
她倒想知道這兩人是有什麼魔力，能讓老李家的一家人都磕頭求救。
王產婆不救人也不走，雖然沒有影響什麼，但是大家都心裡怪怪的。
但是因為產婦的事更要緊，所以大家也就先暫時把目光放在產婦身上。
謝歸九在看到產婦暈過去的時候，眉頭皺的可以夾死一隻蒼蠅。
“桃桃!去問問有沒有附子，這個時候不用不行了!”
一聽到附子，原本沉靜的王產婆立馬跳腳:“附子?!你們居然敢用附子?!附子一錢便可要人性命!你們是哪來的庸醫，竟然敢如此害人!”
一聽王產婆這話，老李立馬急了，這一聽便是毒藥，小大夫怎麼能用呢？難道是記恨自己剛剛的無禮？想要趁機殺死自己媳婦嗎？！
這樣想著，老李坐不住了，他上前攔住了，要出去找藥的初桃:“你不許去!不許你們用毒藥治我媳婦!”
初桃翻了翻白眼:“是你們求我師傅的，現在我師傅來了，你們又不相信了，到底是要怎麼樣？！”
那嬸子見狀，拉開老李，對著初桃訕訕說道:“小大夫，是我家老李不懂事，您快去吧，別耽誤了救人!”
初桃無語地走了出去，留下老李一人在原地驚憂不已。
“你別添亂了就!這也不讓治那也不讓治，那你治?!”嬸子氣惱。
老李這才訕訕地收回眼神，閉上了嘴。
眼見自己挑撥離間，這招不起作用，王產婆暗恨。
不行!這絕對不行!憑什麼自己跋山涉水這麼遠過來還要捱罵，但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兒竟然能如此受尊重，她不甘心!
於是，王產婆眼睛轉了轉又開口說道:“這位小大夫，難道你不準備解釋解釋為什麼要給產婦用如此劇毒之物嗎？”
老李的眼神立馬投向了謝歸九:“還請小大夫給個解釋!”
謝歸九頓了頓，即使不想解釋，但看在老李剛剛中蛇毒不久，害怕他急火攻心又引發餘毒的份上，還是開口說道:“附子雖有毒，但它回陽救逆的效果不是一般藥物能比的。
你看你媳婦因為陰損及陽，亡陽太過，她都已經暈過去了，其他的藥效作用不大。
況且，我雖然用附子，但不代表不用其他的藥與之配伍，甘草可解附子之毒，掌控好比例，不會出事的。”
老李聽得暈頭轉向，神魂顛倒:“你在說什麼?什麼陽啊陰的我不懂，反正我知道附子有毒!就是不能給我媳婦用!”
謝歸九頓時無語了，他之所以不想解釋，就是因為知道病人家屬在知道附子有劇毒時，一定會抗拒使用附子。
所以即便他再怎麼解釋？別人都不會聽。
一時間，他卡在了原地。
第一步就失敗了，後面還怎麼救?!
王產婆見狀，眼裡閃過得意，看，她就說吧，沒有人比她更值得被尊重，一切無視她的人，都得付出代價!
無論是誰!
“你不放心是吧？！那一會兒熬完藥，我先喝!”
就在這時，初桃走了進來，她堅定不容拒絕地說道。
老李神色微動……如果有人能試毒……倒也沒那麼抗拒了。
王產婆牙關驟然咬緊，這小丫頭片子真可惡!
早晚要讓這賤皮子吃點苦頭!
“桃桃，快熬藥。”謝歸九說道。
“我來，我來就好。”那嬸子瞪了老李一眼，連忙上前接過藥。
老李眼神瑟縮，忍不住低下了頭，他也是為了媳婦好……他沒錯!
很快，藥便熬好了，初桃舉起碗，對著所有人說道:“看好了!”
她高高舉起碗，仰頭，讓藥水流進嘴裡。
在眾人的注視下，初桃安然無恙。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包括謝歸九，他的眼神閃爍著星光，滿眼都是初桃喝藥時的動人模樣。
徒弟，真好啊。
他後悔沒有早收徒弟了，有了徒弟，生活多了不少支撐的念頭。
謝歸九接過藥碗，將藥喂進產婦嘴裡，很快她便悠悠轉醒。
在看到謝歸九的那一刻，產婦哇哇大哭起來:“大夫，救救我，救救我和孩子!”
謝歸九看向產婦的腹部，皺起了眉頭:“竟然轉錯方向了!應當是往右轉，怎麼往左轉了!恐怕這個程度，孩子可能繞頸了!眼下轉胎術失敗，不得不剖腹取子了!”
產婦一聽這話，心裡拔涼拔涼的。
就連老李都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剖腹……取子!
王產婆眼神心虛，悄悄地移動腳步，妄想離開產房。
但她沒走幾步，就被老李勘破她的意圖，立馬把她抓了過來。
怒氣在眼底翻騰，老李直接一個巴掌將王產婆打倒在地:“王產婆!你這樣對我的媳婦，是何居心!手術失敗了你為何不說!還怪我媳婦!”
王產婆一個仰倒也怒氣衝衝地說:“轉胎術本來就是難度很大的!失敗了很正常，和我沒關係!!
誰讓你平日裡不關心你媳婦，等到快生產的時候才發現孩子是臀位的!怪我咯!我就不信你媳婦平日裡沒有跟你說過她感覺肚子下墜，不舒服，你估計壓根沒當回事吧!”
老李眼神閃爍，飄忽不定。
但也沒有再對王產婆下手了。
王產婆冷哼，她什麼人沒見過，像這種表面對媳婦愛生愛死的，其實骨子裡最冷血。
他壓根不是害怕失去媳婦，而是害怕失去一個免費勞動力，和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
初桃見狀，也不過閃了閃眼神，沒有說話。
轉胎術的確……還是要有點要求的，但老李家媳婦這個情況也不至於不成功，還是時間上拖太久了。
加上產婦本身身體素質就不好，所以才會失敗。
但她沒必要在此時說出來扎別人的心。
於是她開口說道:“都別吵了，都有責任，但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我們需要剖腹產了，閒雜人等通通出去，對了，把高濃度的酒，借一罈過來。”
初桃發話，其他人都震驚地看著她。
尤其是謝歸九。
他也不過是那麼一說……別提剖腹產了，他連轉胎術都不敢做，怎麼可能一上來就開刀!
要他放棄大人救小孩嗎？！其實他做不到!
但看到初桃這麼堅定，他有些猶豫了，要不要勸呢……
這小徒弟一向謹慎，怎麼現在還反而魯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