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重返焦溪
焦溪村毗鄰東鳧山脈,潭深林密,兇獸數量多,卻不甚兇悍,距離火羽城又不遠,鬧中取靜,交通便捷,走水路直通玄諦城。
那些祭煉人丹的邪修,一旦被圍堵,可以迅速逃出。
杜小草想通這個關節,惴惴問秦佑安:
“已經有確鑿證據了麼?”
“暫時還沒有,但現在旱魃肆虐,焦溪卻始終溪瀑恆流,非常反常。”
“那些人……不會用焦溪的村民祭煉人丹吧?”
她雖然不怎麼念家,好歹是在村裡長大,許多街坊對她照顧有加,像村正一家人,還有慄姐兒、豆花嫂、崔小屠……
便是其它村民貪婪自私了些,也沒有很離譜,如金氏那般刻薄陰毒,如馬婆子那般刁橫蠢毒的人,畢竟是少數。
杜小草的心懸到嗓子眼,眼巴巴地等著秦佑安的回答。
秦佑安輕笑,幫她扶好歪了的白玉簪,低聲解惑:
“應該不會,那樣太顯眼了,如今災情肆虐,最不缺的就是活人,祭煉人丹的世家沒必要冒險。”
杜小草鬆了一口氣。
她進城以後,就困在裴府後宅內,想去仙塾看看雪妮和玉扣,都沒機會。
秦佑安瞥了她一眼,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東鳧山脈道:
“傳說一千年前,有一隻梟鳥為禍人間,被當時的數百世家聯手,誅滅於此,那妖鳥渾身浴火,死而不僵,屍骨燃燒數月才化為灰燼。”
杜小草恍然大悟!
難怪焦溪遍地黑色的巨石,原來是孽火焚燒導致。
一千年了,都沒有褪盡灼跡,可見當時的慘烈。
秦佑安掀開車簾,看著遠處黑熏熏的東鳧山巒,微微嘆息:
“梟鳥怨氣凝聚,千年蒸騰不散,今年這場旱災,多半跟它有關聯。”
杜小草訝異:“它不是一千年前就被誅殺了麼?”
“只是誅殺了它的本體,那隻梟鳥是域外妖族,又稱凰鳥,有涅槃復活的神通,大胤歷任仙帝都不敢放鬆,在東鳧山巒佈下陣法磨滅它的殘魂,千年來日夜不歇,也許它已經灰飛煙滅,也許……”
已經逃匿。
這個可能是存在的,也是大胤皇室和當初誅滅它的世家們,最不想面對的。
持續大半年的旱災,究竟是梟鳥死灰復燃,還是它湮滅前的迴光返照,不得而知。
千年漫長歲月,讓大胤皇室和那些延續到今日,仍然鼎盛著的世家們,都疏忽懈怠了。
昔日先祖們在東鳧山巒佈下的封印陣法,無人看守,無人修繕。
是否有過紕漏?
不得而知。
大部分世家都淡忘了這件事,直到旱魃肆虐火羽城。
杜小草蹙眉回想,她從小就在焦溪長大,小時候幾乎看不到山裡有鳥,但這幾年卻忽然出現很多鳥。
她問秦佑安:“你說的那種陣法,沒失效之前,是不是可以剋制所有鳥類?”
秦佑安點點頭,看著村頭榆錢樹上雀躍的黃鸝鳥,嘆氣道:
“陣法已經徹底失效,連普通的麻雀都能破界出入,那隻妖鳥的殘魂若是沒有湮滅,早就遁逃,我猜它不會逃出太遠。”
甚至,就躲在焦溪村。
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焦溪超然天災之外的詭譎。
杜小草不以為然:“我要是那隻妖鳥,一準跑得遠遠地,怎麼會呆在原地讓人捉呢?”
鳥可是長了翅膀的,天高任鳥飛,哪兒去不得。
秦佑安搖頭:“一千多年前,妖鳥被數百世家圍攻,本來也可以逃遁,卻一定要往焦溪方向飛,可見此地於它,有特殊意義,我的先祖也參與了那場圍剿,還留下了詳細的誅妖手札,上面說妖鳥來自域外,精通空間躍躚術,想要施展此術,需要先找到兩處空間的裂隙,憑藉強悍法力破界,妖鳥明知世家佈下天羅地網,還非要往焦溪跑,說明焦溪是它擺脫追殺的關鍵所在。”
杜小草道:“既如此,讓她逃走便是,何必再造殺孽呢?無論它曾經犯下多大過錯,已經死過一次,恩怨兩清,就此罷手,豈不省事?”
秦佑安苦笑:“仇隙已經結下,哪有那麼容易解開?那隻妖鳥現在是虛弱期,或許不會主動挑釁,一旦讓它恢復神通,立刻就會天下大亂。”
大胤皇室的態度,就是要防患於未然。
千年前圍殺它一次,如今要再來一次。
沒有是非對錯,只有一勞永逸。
杜小草的心情莫名憤懣,抬頭看向天空,不知何飄起了細雨,纏綿清逸如美人低語,風吹過馬車四角懸掛的銀鈴,噹啷有聲,悅耳清脆。
道路兩旁的農舍鱗次櫛比,雖然樸素,卻頗有野趣,淅淅瀝瀝的小雨順著吊角飛簷流淌,如珠串一般。
村民們大約是怕悶熱,大部分都敞開門扉。
吃午飯的點兒,大家都端著碗坐在院子裡,看見秦佑安這輛氣派華麗的馬車馳過,好奇地盯著看。
杜小草隔著車簾,見到好些熟悉的村民。
秦佑安微笑問她:“都是你的街坊?”
“嗯。”
“我聽浣碧說,你母親去府裡找過你,被你打了一頓板子,昏迷不醒扔出裴府?”
“是她犯了府裡的規矩,她也不是我的母親,我母親生下我就去世了,我是跟著祖母長大的。”
杜小草說得冷冽,秦佑安卻笑了,意有所指道:
“可見人都有報復心,你不能釋然金氏從前對你的苛虐,那隻妖鳥也不會輕易放過圍殺它的世家,這件事情沒有對錯,只有選擇。”
“可是已經一千多年了……”
“歲月可以讓人淡忘一些事,卻難以消弭刻骨的仇恨,那隻妖鳥的怨念累積千年,可想而知多麼兇殘,我們必須趁它還沒有徹底恢復元氣,把它找出來,斬殺肉身,湮滅神魂,永絕後患。”
杜小草默然。
她不知道那隻妖鳥有沒有怨念,但讓她對金氏和顏悅色,芥蒂全無,定然是辦不到的。
在金氏看來,她辛辛苦苦拉扯大了繼女,又把她送到裴府這種富貴人家享福,沒有半點對不起她,她卻回饋以棍棒,不孝至極,良心被狗叼走了。
立場不同,觀感便迥異。
她問秦佑安:“當年那些世家,為何要圍殺那隻妖鳥?”
只是為了公道正義?
杜小草是不肯信的,一定還要有天大利益,才能凝聚那麼多世家一起出手。
過錯也許在妖鳥,也許在世家,抑或兼而有之。
雙方都不是善茬。
秦佑安顯然是站在世家這邊,提及妖鳥,便是它吞吃了多少百姓,焚燒了多少仙城。
即便真是如此,人妖殊途,妖也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當年那些圍殺妖鳥的世家,歷經千年變遷,滄海桑田,如今還能傳承下來的,只有兩手之數。
其中的佼佼者如咸陽秦氏,已經化家為國,建立大胤仙朝。
他們最知曉當年那場圍殺的秘密,是妖鳥最直接的敵人,仇恨不共戴天。
哪怕當年參與這場亂戰的先祖已經作古,妖鳥還可以找仇人的子孫復仇。
杜小草以己度人,秒懂秦佑安在擔心什麼。
他是大胤仙帝的親侄,大胤皇室是妖鳥報復的首要目標。
其它參與過圍殺妖鳥的世家,只需躲在皇室羽翼下觀望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