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跟誰學的弈棋?
裴府暗流洶湧。
除了裴夫人和閔氏這對死對頭,魏紫、裴蘭、裴顯,也各有謀算。
杜小草被安排來侍奉秦佑安,暫且得了清淨。
趁著雨後初霽,兩人在花廳裡烹茶對弈。
朝南一溜雕窗全部敞開,緊朝著一片花園,雨後的花草氣息,和滿室茶香繚繞在一起,清雅有趣。
杜小草一邊陪秦佑安下棋,一邊琢磨魏紫,琢磨她的母親小裴氏。
對當年的裴太夫人來說,送嫡女與人為妾,連陪嫁的妝奩都無力置辦,可見多麼落拓,差一點就門第坍塌。
所幸,小裴氏嫁入魏家以後,頗得家主寵愛,出手幫襯了幾次,讓裴府得以熬過最窘迫的日子,勉強維持住門楣。
剛剛有點起色,少夫人閔氏的孃家又遭了禍,為免被殃及,只能狠心舍了她。
若真捨棄了,也不會有今日“一門兩嫡妻”的尷尬。
裴太夫人當初的主意,是去母留子,只留下兒媳生的孩子,養在外頭,不入族譜。
裴大官人夫妻情深,把元嫡妻子一併藏了起來,並在三個月內火速續絃,娶了現在這位裴夫人進門。
今日兩嫡之爭,二十年前就埋下隱患。
魏紫此時來裴府,還坐著閔氏的馬車來裴府,非常地不合時宜。
裴半山雖然是她生母的胞兄,卻算不得她的舅舅,陽羨周氏才是她的舅家。
杜小草猜測,她是一早就聽說秦佑安要來裴府做客,提前趕來等候。
為了謀一個如意郎君,魏小姐也是拼了。
秦佑安此時來裴府做客,也容易沾染麻煩。
杜小草猶豫著要不要提醒他,落子的動作稍微慢了一絲,秦佑安就察覺到了,問她:
“你之前,一直在焦溪村長大?”
“嗯。”
“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爹爹,繼母,和繼母生的一對弟妹,祖母前年過世了。”
秦佑安似信非信,瞥了杜小草一眼,疑惑道:
“我看你舉止……不像是山野女子?”
烹茶調香,進退有度,還寫得一手簪花小楷,下得一手好棋,絕非尋常人家教導得出。
杜小草笑得開心:“秦世子謬讚,我就是焦溪的村姑,從小在山裡長大……來裴府之前,跟著祖母學了些規矩,她老人家似我這般年紀時,在仙郡貴人身邊做大丫鬟。”
秦佑安點點頭:“原來如此。”
仙郡貴人的侍婢,流落到千里之外的偏僻山村,各種曲折不消說,但也不稀奇。
高門大戶才貌出色的心腹婢女,每年都要折損幾個,主子略微不安幾日,再添新人進來便是。
總有好的替代先前舊人。
便是杜小草,也是因為之前侍奉裴大少的丫鬟被攆,才得以晉升。
秦佑安眸光落在杜小草身上,頗為曲折地轉了一圈,問出藏在心底的疑惑:
“你跟誰學的弈棋?”
“……”
杜小草微微一滯,她的棋藝不是祖母所教,是夢中那位煞氣仙子的本事。
此刻被秦佑安當面問起,只能推到祖母頭上。
秦佑安不信。
他在白帝城與人對弈,鮮少遇到勁敵,是大胤豪閥子弟中數一數二的聖手,今日卻接連敗了兩局,眼前這一局也是膠著,勝負在兩可之間。
誰能想到,裴府一個不起眼的粗使小丫鬟,會有如此精湛的棋藝!
若真是她的祖母傳授,那她祖母年輕時,絕不會寂寂無名,又是侍婢之身,辨識度太高。
秦佑安想來想去,對不上號,問杜小草:知不知道祖母是哪一位貴人的侍婢?
杜小草搖頭:“我祖母生前沒有提起過,只知道離焦溪村很遠很遠,千里之外。”
“……”
午後,又落了一陣雨。
秦佑安撐著銀骨傘又出去了一趟,天快黑了才返回,遞給杜小草一包炒板栗。
抱劍青年呂文昭嗅到了香味,咋咋呼呼地從西閣竄出來。
“你們倆太過分了,揹著我偷吃好東西!”
杜小草哭笑不得,心道你一個侯門世子爺,怎麼會缺一口板栗吃?
一包板栗,你爭我奪,氣氛融洽。
浣碧遠遠看著,恨得咬牙。
一起被派來侍奉貴人,杜小草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了貴人青眼,她卻處處被比了下去,動輒被嫌棄。
浣碧不會反省自己哪裡錯了,只會在無人處譏誚杜小草:
“小賤蹄子!別太得意了!有本事讓他們跟夫人討了你去,長長遠遠地趴在高枝上,我才服氣!”
杜小草不理她。
如浣碧這樣掐尖的家生子,如果不是裴大少痴傻了,一準是要給他做通房侍妾的。
以浣碧虛榮要強的性子,那是挖空心思也要貼上去,現在卻避之不及,生怕被裴夫人抓了包,跌進火坑裡出不來。
杜小草因為這陣子總跟她懟上,稍微留了點心,發現她居然對裴顯起了心思。
人家還沒怎麼著呢,她先臉紅心跳扭捏起來。
而裴顯中意的人,是魏紫,一心求娶佳人,怎麼會這種節骨眼上,跟裴夫人的丫鬟拉扯不清?
便是要收丫頭,魏紫身邊侍奉的那一對,姿容儀態都碾壓浣碧,何必舍了珠玉撿瓦礫?
浣碧身為裴夫人的心腹大丫鬟,昏了頭想去做閔氏兒子的通房,是活膩了呢,還是想去鹽山跟芳綾芳綃作伴?
漪瀾院裡,杜小草和呂文昭鬧哄哄分吃一包板栗,才吃到一半,裴夫人來邀請兩位世子去赴晚宴。
傳話的人是攀娘子,大管家朱駿的媳婦。
二十五六歲的少婦,丹鳳眼,錐子臉,穿一件斜襟月白長緞襖,撒花緞褲,款色素淡,妝容也素淡,髮髻上還斜插一根更素淡的寒玉簪。
裴夫人能開鸞修坊賺山一樣高的銀子,主要就是靠樊娘子和柳娘子幫襯她。
柳娘子的手段,杜小草已經見識過,跟樊娘子打交道不多。
身為大戶人家的心腹嬤嬤,她打扮得非常素淨,從頭到腳唯一的亮色,就是腕上戴著的那隻火玉鐲,和耳垂上墜著一對靈玉璫。
玉璫且不說,玉鐲是用火玉髓削磨而成,銘刻了五行聚靈法陣,清潤剔透,靈氣充盈,女子戴在腕上,滋陰祛寒,補益氣血,有駐顏美容的奇效。
有錢也不一定買得著的好東西,裴夫人手腕上戴了一個,攀娘子也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得了一個。
這個奸猾女人,不但在裴府吃得開,在火羽城的貴人圈裡也如魚得水。
許多想攀高枝的破落戶,恨不得把她當成祖宗供著,指望她能給自家女兒牽線搭橋,傍個豪紳貴人。
那些豪紳貴人,也想透過她和裴夫人的手,挑幾個容貌體質殊異的爐鼎。
就在上個月,樊娘子尋了個天生紫脈爐鼎體質的嫵媚少女,交給柳娘子養在府裡,準備送給城主朱成虎做生辰禮。
杜小草看向攀娘子的時候,對方也正盯著她看。
隔著兩步遠,微眯著一雙狐狸眼,把杜小草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重點看她的臉蛋和身段,牙婆嘴臉讓人生厭。
察覺到秦佑安不悅地目光,她才訕訕收回眼睛,低頭行禮道:
“夫人在風荷園設宴,邀請秦世子和呂世子賞光。”
秦佑安默不作聲。
呂文昭看似不羈,實則驚喜,追問樊娘子:“只為我們兩人準備的宴席?”
樊娘子訕訕:“夫人恐兩位世子侷促,另邀城中豪紳公子十餘人作陪。”
呂文昭嗬了一聲,不再理她,繼續吃杜小草手中的糖炒板栗。
這所謂宴席,別有用心。
鴻門宴不至於,狐假虎威確鑿無疑。
裴夫人擺明是想借他們兩人的尊貴身份,在火羽城權貴面前刷一刷人望。
樊娘子沒料到兩位貴客這麼不給面子,盯著腳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地杵在原地,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跟裴夫人回話的時候,秦佑安終於開口:
“多謝裴夫人好意,我和呂世子會準時出席。”
樊娘子驚喜,臉上笑出了褶子,忙不迭地回去稟告裴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