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生命的獰惡
春蘭回憶著道:“十六日下午,管家說稍候李家的公子會來,讓我去點心房擺盤做準備。後來聽說外面來了客人,而且先後來了兩個,管家沒來叫,我也不知來的是誰。約莫未時,李家公子來了,唉聲嘆氣說他在家裡過不下去了……我退出來後,路過園林,小藝就對我玩笑,說:‘國舅爺用死貓招待客人,倒是稀奇得很,果不其然吵起來了。’。我說你怎麼知道?他說他在牆外看見了。”
“後來呢?”謝青雲道。
春蘭道:“奴婢只當做個奇聞來聽。稍晚時候,約莫酉時,他忽然就向管家告假走了。”
謝青雲又問了幾個細節,便笑著說:“春蘭姑娘可以走了。若此案能告破,你便是首功。”
“真的嗎?”春蘭喜滋滋地去了。
謝青雲對陳亮低聲說:“加強國舅府戒備。府中下人必有眼線,從現在開始,做好府內監管,讓衛士兄弟們兩個一組,如有異常,即刻來報。你去安排之前,先把老崔和死貓帶過來。”
“喏。”陳亮連忙去辦。
老崔提著個籃子走過來,籃子上蓋著白布,他把籃子放在桌上,謝青雲立刻聞見一股腐爛的臭味。
“老崔,又是你。”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老崔,老崔哭喪著臉,“又是我,哎,倒黴都快跟老崔姓了。”
“說說吧,怎麼發現的?”謝青雲沒有第一時間揭開白布。他知道籃子裡的肯定就是那隻死貓。
老崔道:“它當時就埋在柴堆裡,小的是聞見了臭味,才深深扒開。”
“哦?”謝青雲道,“既有臭味,又怎麼是你第一個發現?”
“想是日前還沒腐爛呢。”老崔愁眉苦臉道,“我看到是貓屍,本也不在意,就想拿去丟掉,誰知春蘭那丫頭多事……”
“嗯?”謝青雲輕敲桌面,他連忙訕訕轉口,“那丫頭一看就跑去找來衛士,我老崔以為犯了什麼大事,可嚇壞了。”
老崔確實是個倒黴催的,可能自帶“百分百發現屍體”光環……謝青雲暗暗吐槽,繼續輕敲桌面,“人不是你殺的,貓也不是你殺的,沒做虧心事你怕什麼?”
老崔道:“大人,小的是沒做虧心事,但這年頭死掉的人,難道都做了虧心事嗎?小的還想多吃幾年飯呢,不想稀裡糊塗就沒了。”
“算你有理。把布掀開我看看。”謝青雲道。
老崔捂著鼻子把白布掀開,露出了貓屍的真容。
謝青雲看到貓屍,眉頭不禁深深皺起。這是一隻虎斑,品相極好,但身上被人用刀劃拉了數十上百道傷口,貓血完全掩蓋了它原本的毛色,死相極是悽慘。
如果不是心裡變態,誰會這樣對待一隻貓?
“這隻虎斑可不便宜。”
陳亮辦完事回來,看到貓屍,忍不住說了一句。
“哦?”謝青雲轉頭看他。
“虎斑為京中貴婦的心頭好。”陳亮道,“相互攀比之下,各家都為了品相好的虎斑爭相出手,所以越賣越貴。”
“這樣麼。”謝青雲若有所思,然後道,“去,傳我的命令,讓治安司全體出動,挨家挨戶打聽,看看誰家丟了虎斑。”
陳亮苦笑道:“仙士,近日武道大會即將舉辦,京中處處都有糾紛,治安司本就人手不足,現下還分派出來戒備國舅府,實在擠不出人手了。”
“我的陳大人吶,要懂得變通。從各坊抽調坊丁不就好了,讓他們去打聽,不是去打架,是個人就行;況且京中養得起虎斑的,也不會太多,給他們一天時間綽綽有餘。”
謝青雲把白布重新蓋上,“還有這貓屍,想個辦法阻止它繼續腐爛,然後派人嚴加看管。這是很重要的證物。”
陳亮暗暗叫苦,真是上峰一句話,下面跑斷腿。他昨日回家睡了兩個時辰就到國舅府來換班了,但隨著這個案子的眉目漸漸浮現,他也愈加感到有一種力量在振奮著他,那是一種期望謎底解開,得到最後真相的慾望。
“老沙回來沒有?”謝青雲又問。
“按腳程應在城外了,待城門一開就能覆命。”陳亮道。
“嗯,仇殺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但該查還是要查。”謝青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去辦吧,把這些事情安排妥當,就陪我走一趟武道大會的會場。”
“喏。”陳亮正要去,忽見喜婆猶猶豫豫地走過來,似乎有話要說,他溫和道,“喜婆,你是不是也有什麼發現?”
謝青雲停了思考,轉身看喜婆。
“二位大人,老奴有禮了。”喜婆比昨日精神了些,“有個奇怪的地方,老奴不知當說不當說。”
“您只管說,說錯了也沒事。”謝青雲笑著鼓勵。
喜婆精神一震,就走過來,向著二人悄聲道:“二位大人,老奴打掃老侯爺的書房已有幾十年,今早卻發現,書房有被人搜過的痕跡。”
“哦?”謝青雲心裡一動。
喜婆堅定道:“絕不會錯,那些東西雖然都在原位,但老奴就是感覺被人動過了。”
喜婆走後,陳亮忍不住道:“仙士,不去書房看看麼?”
“喜婆既然說東西都在原位,錯開她疑心病的可能,即便被人動過,咱們也看不出什麼來。”謝青雲笑著說,“假如這不是疑心病,真有人動過,那就是說,有人在找什麼東西,並且不想被人發現。”
“這會不會跟吳國舅的死有關?”陳亮道。
“也許有,也許沒有。”謝青雲道。
……
武道大會會場位於西京城的城南舊城區。
這片舊城區原本打算改造成官署,舉辦武道大會的決議一經定下,這就變成了會場的最理想的選擇。
街道四通八達,四個門牌十分氣派。朝廷意圖透過武道大會來提高歷國在東離的影響力,所以會場一切按照最大尺度的規格來建造,投下去的預算自然也是個天文數字。
謝青雲從牌樓進,心裡便知曉了朝廷的盤算。東離第一屆武道大會,要風風光光地辦,要辦出歷國的風采,絕不能叫別國的武者看扁。
會場下沉了數十米,四面是梯田式逐層往下的看臺,臺上砌了一條條石板作為座椅。看臺最底部,兩個地底通道之間,有一個數十米見方的貴賓席,從其上座椅的打造來看,應該是皇帝的位置。
會場中央,攏共有九個臺子,像個九宮格。
謝青雲站在高處俯瞰,底下只有零星的工匠在作業,似乎已經進入收尾階段。
“我聽恩師說,那九個臺子觸動機關後,還能合併成一個。”陳亮有些激動地指著道,“到時候報名了的武者,兩個一對,逐一在九個臺子上比鬥,角逐出最後十六強。這臺子就合併起來,每次只讓兩人上臺,十六強的比鬥應該很有看頭。”
謝青雲微微點著頭,道:“外面駐守的軍隊,是哪裡的?”
“據說是東宮派來的禁衛。”陳亮道。
“太子的人?”謝青雲道。
“武道大會便是太子和齊家一力促成的。”陳亮道,“所以陛下就讓太子來全權負責,本來還給了國舅一個立功的機會,結果他不珍惜。”
“也許不是他不珍惜,而是他發現了什麼。”
謝青雲俯瞰著會場,心裡隱隱有一種違和感。當然,破案不能僅憑感覺。
“發現了什麼?”陳亮一愣,“仙士指的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謝青雲一面往下走一面說,“我無法給你分享我的感覺,但是你可以想想,吳國舅縱然再荒唐,也該知道自己日薄西山,皇帝給的機會於他如同救命稻草,怎麼會不牢牢抓住?”
“我雖只見過他一次,但我覺得他不至於如此愚蠢。”
陳亮道:“仙士的意思是,吳國舅不來督造進度,不是因為他荒唐,而是發現了什麼問題?”
“這也許才是徐景華找他並且爆發了爭吵的真正原因。”謝青雲道。
這時有個木匠看到他們過來,二話不說就要遠離。
“站住!”謝青雲喝了一聲,那木匠臉色一變,弓著腰站著,“大,大人有何吩咐?”
“看到我們為什麼要跑?”謝青雲道。
木匠道:“小的日日做工,身上髒的很,不敢汙了二位大人。”
謝青雲著重打量他的手、頸、一者粗糙都是老繭,一者有很明顯曬脫皮的痕跡,確實是個木匠,他恢復正常的聲量問:“我問你,吳國舅來督工的那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不,不知道……”木匠連連搖頭。
謝青雲看了陳亮一眼,後者會意,厲喝道:“仙士奉皇命查案,耽誤了進度,小心你的腦袋!”
木匠嚇得一個激靈,跪倒在地:“大,大人,那天……”
正在此時,一箇中氣十足的喝聲響遍整個會場:“太子殿下驗收工程,所有人退避三舍!”
跟著是“踏踏踏”的整齊的軍靴響,上百右吾禁衛簇擁著一個男子走過來,在高處往下俯瞰。
木匠一聽,再也管不了謝青雲,爬起來就跑走了。
陳亮正要再去抓他,卻被謝青雲攔住:“不要害他。”
“這位便是謝仙士吧,”那黃服男子遙遙向著謝青雲拱手,“聽聞父皇命謝仙士為欽差,專辦國舅府兇殺案,如今一看,果然見面更勝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