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情義和權力
翌日。
十堰城外，便有大軍匯聚，各級軍旗，黃沙漫天，很是壯闊，但林孤生知道這些軍隊沒有什麼戰鬥力，甚至許多年幼，剛滿十六歲，便雄心抱負地來投軍。林孤生領著許多將軍策馬出城，浩浩蕩蕩朝著鹿城外大別山西麓而去。
大別山是荊州、中州、皖州的交界處，大別山以西，便是荊州與中州的邊境。自古邊境多貿易，尤其是中州這等寸金寸土的地帶，久而久之，貿易的荊州人便在邊境定居方便貿易，經過長久的發展，便形成了城鎮。在荊州還是吳玄陵掌權的時候，鹿城是隸屬於十堰郡的一個縣，但是這幾日中州鐵軍浩浩蕩蕩而來，就佔據了鹿城，把鹿城的荊州軍政府守軍全部趕走了。
大軍抵達鹿城外。
齊振國策馬走來，看向鹿城的城樓上高懸的旌旗，隱約可見“唐”字大旗，以及其餘二十杆各色的旗幟。
林孤生眺望了一會，不由眯起眼，縱觀中州鐵軍內，敢以“唐”為軍編號的，那只有一個人了。
“弓箭給我。”林孤生伸出手。
“好。”
齊振國掐訣，祭出逐日弓，遞給林孤生，林孤生接過後，取出一枚箭矢，拉動弓弦，緩緩鬆開，只聽“咻”的一聲，箭矢激射而出，瞬間射在城樓上的桅杆之上，那杆最大的紅紋黑字的“唐”字旗倒塌，從城臺上墜落。
“好！”
“大帥萬歲！”曹順喊了一句，身後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吶喊，軍情沸騰。
隔著半里地，林孤生一箭射下敵軍的主軍旗。
怎能不振奮人心？
城樓上有士兵憤怒，便開始擊鼓鳴金。
“咚咚咚”
城門開啟。
一個銀白鎧甲的將軍騎著一批健碩的捲雲駒出來，還帶著百騎。
林孤生也帶著百人而去。
“前方何人，安敢犯我境界？”那騎在卷鬃踏雲駒的年輕將軍手上紅纓槍一挑，冷冷質問，他因為太過自負，自始至終沒有正眼看林孤生一下。
林孤生深吸一口氣，手執長槍，道：“荊州軍政府統帥，林孤生，拜見唐峰將軍。”
“林孤生？”馬背上的將軍聞言一愣，仔細看向前方，發現果真是林孤生，頓時激動起來，趕忙翻身下馬，他身後的上百士卒紛紛下馬，根本沒有半點猶豫，一百餘人紛紛單膝跪地，恭恭敬敬道：“中州鐵軍第一軍團“唐”字軍前鋒參領唐峰，拜見少主！“
聲音，氣勢如虹。
林孤生身後計程車兵一陣騷動和譁然，都愣住了。
連城牆上計程車兵也愣住了，沒多久，城牆上也跪倒一片，高呼“參見少主”。
林孤生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走過去將唐峰攙起來，苦笑道：“唐峰大哥，別叫我少主了，我……我已經不再是你們少主了……”
唐峰卻不以為然，哈哈大笑：“少主，末將一天追隨林破軍大元帥，終身追隨林破軍大元帥，您是大元帥的親兒子，您不是少主，誰是少主？只要皇帝陛下沒有收回林氏的爵位，您永遠是我們中州鐵軍的少主！”
他一說，身後又是排山倒海般的吶喊：“參見少主！”
聲音，鏗鏘有力。
林孤生眼眶紅了，林氏執掌中州鐵軍四百年，可以說，中州鐵軍幾乎是林氏一手打造，如今拱手讓給了皇室，說不遺憾和心疼是假的。唐峰曾是孤兒，十六歲投軍入伍，兢兢業業，後依靠軍功當步步高昇，被林破軍舉薦入問天學宮學習武藝和兵法，最後更是被一手提攜為大將軍，執掌一個軍團，且是最為重要的第一軍團。可以說，他就是林破軍的心腹，是林破軍的左膀右臂，如果唐峰早出現兩年，他或許是林破軍的第九個義子。也可以說，林破軍與他，亦師亦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林孤生苦笑：“唐峰大哥，可是如今我是你們口中叛軍的領袖，唐峰大哥，為了你的仕途，還是不要這樣了。”
唐峰沉默。
他身後計程車兵們也都沉默了。
有這麼一瞬間，唐峰真的想說，既然如此，那我不穿這身皮就是了，可是他不能，他所受到的教育不能讓他這麼做。
他是天下最讓人驕傲的中州鐵軍。
他先忠於國家，忠於朝廷。
唐峰抬頭，眼含熱淚，問道：“林孤命將軍……他還好嗎？”
“一切安好。”
“退兵。”唐峰點點頭，再一次看了一眼林孤生，毅然轉身。
林孤生心裡猛然抽搐了一下，看著這些士兵上馬離開，他心裡知道，也許此後戰場上再相見，他們就是是徹底的敵人了，不死不休，不會手下留情。他也策馬回了己方大軍，說了一聲：“撤兵。”
當日，唐峰撤出鹿城，退至大別山西麓以北五十里屯兵。
林孤生最終也沒有命士兵進城，而是命邊境守軍退到鹿城以南五十里，如此，鹿城成了兩不管地帶。
……
天下城，嘗春閣。
兵部尚書嚴冬和戶部尚書公孫瀾對坐，身前是一盤圍棋，黑白子互相廝殺。
“嘖嘖，大皇子被立太子，上臺第一件事就這麼轟轟烈烈啊。”公孫瀾邪魅一笑，小酌一口，緊接著，不緊不慢執了一枚白子，棋盤上，已然把嚴冬逼到了絕路。
嚴冬深思熟慮，手上執著黑子，遲遲無法尋到合適機會落下，嘴裡說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鐵軍內部，多數軍官皆是林破軍的舊部，大皇子怎能安心？既然無法正式撤掉那些舊部的軍權，便只能動這種‘殘忍’的手段，情義和權力，究竟熟勝一籌？”
“那麼，嚴大人，請執子吧？”
嚴冬站起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到：“我輸了。”，話畢，他轉身離去。
公孫瀾盯著他的背影，譏諷一笑，“那就是權力贏咯。”
……
回到十堰臨時統帥府，眾將士都看出林孤生心情不太好，很是低落，也不知道怎麼安慰，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的統帥和中州軍的高階將領是舊交，且關係莫逆，如今故交成了無法和解的敵人，這種心情怎能不沉重？
“齊大哥，準備一下，明日一早我就回江城。”
齊振國略一遲疑，又問：“孤生，那這裡……”
“邊境不可不防，讓濟桓哥做邊境主將吧，中州鐵軍在邊境屯兵，也許是提防我們大舉入侵中州。”
齊振國微微頷首。
“噗”的一聲，林孤生猛然吐出一口鮮血，從唐峰毅然決然離開的背影開始，他的心就在隱隱作痛，此刻終於噴湧而出。
“孤生……你……”齊振國嚇了一跳，急忙護住林孤生，露出關切的神色。
“無礙。”林孤生勉強笑了笑。
卻是此時此刻，屋外閃過一道電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天空。
“要打雷了嗎？”齊振國有些詫異，這接近七月的荊州已經是十分燥熱，乾燥，很難下雨，白日裡也是晴空萬里，難不成要下雨？真是糟糕，和他的心情一樣糟糕，他走到窗外，才發現外面很亂，亂作一團。
“不是閃電，是劍光！”齊振國頭皮發麻。
什麼樣凌厲的劍光，竟會讓人誤以為是電光？
“什麼？”林孤生強忍身上的劇痛，走到窗邊，就看到外面半空，有兩道人影在交戰，兩人快如閃電，兩道劍光交織，幾乎照亮了半邊天空。
屋外很嘈雜。
許多士兵聽到動靜出來檢視情況，對著半空指指點點。
“那不是咱們統帥的護衛嗎？這麼厲害？嘖嘖嘖，在天上大戰……”
“咱們統帥的護衛能是一般人？我早看出他是絕世高手了，連咱們大將軍跟他說話都是愛答不理的，人家有能力狂。”
“那個老頭是誰？”
“……”
林孤生和齊振國出了大殿，果然看到臨時統帥府上空，有兩道人影展開驚天動地的大戰。
聲勢浩大。
“劍神？”林孤生眯起眼睛，半空中和東大戰的老頭，不正是宮內第一強者，老劍神，江一嗎？
他怎麼來十堰了。
別看東和劍神打的有來有回，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東很被動，他的攻勢很猛，但一直被劍神化解，劍神且是以指尖為劍，亦能打出雪白如閃電的劍花。
“徒兒，為師教你的劍道九式，難道你真是一招也想不起來了嗎？”劍神雲淡風輕地問道。
東不做言語，執劍而上，攻勢更猛。
他的劍光，幾乎讓整個夜空為之大放異彩。
“那老頭是誰？竟然這般強大……”齊振國低聲詢問，他感到了一絲畏懼，他甚至生出一股無力感，這種強者，得需要多少士兵才能殺死？
“老劍神，江一。”
“他就是江一？”齊振國眼皮猛然一跳。
天下但凡有一點學識的人恐怕沒有人不知道“劍神”二字，這可是一人結束一場戰爭的猛人，被譽為“殺戮兵器”，一劍之下，便結束了三千大荒勇士的性命，誰也不知道他的極限在哪？能殺一個三千，就能殺三萬，三十萬。
三尺長劍被稱為“兵器之王”“百兵之君”，劍神如同一個行走的殺戮機器，誰人不懼？
“徒兒，你要殺為師嗎？”劍神又問。
這一聲怒吼加持功力，把東震在半空，攻勢停緩了不少。
林孤生很緊張，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半空中，他生怕東被劍神喚醒，這樣就棘手了，劍神和劍聖強強聯合，那麼十堰危矣，無人能攔住他們。
索性，東只是被短暫迷失了心智，很快恢復，冷冷道：“老頭，你很強，你就是劍神？”
“嗯。”
劍神頷首。
“你就是江一？”
“嗯。”
“我要挑戰你。”
“哦？”
“聽說你有一個很強的徒弟，被成為天下最強的人？”
“嗯。”
“那我到時候先殺了你，再殺了你的徒弟。”
劍神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來，“你為何要殺我？”
“因為我的師父是劍魔，我是劍島唯一真傳弟子，你離經叛道，殺了師祖天淨沙老前輩，我必定清理門戶，殺了你這狼心狗肺之徒，再去殺了你徒弟。”
劍神沉默了，嘆息一聲，負手笑道：“孩子，看來，你被這個世界騙了，乖，跟我走。”
東發狂，漫天攻勢再一次發起，劍神老了，不敢太自負，老老實實接戰，他譏諷一笑：“劍知秋啊劍知秋，他也就這點道行了，耽誤了你大好的胚子。”
東冷笑，攻勢強橫。
在眾人緊張的觀望中，最終，劍神一掌破開了東的攻勢，笑道：“我等你，你說個時間，約個地點，屆時，我等你挑戰我。”
東不假思索：“再給我半年時間，我必取你人頭。”
“地點。”
東皺眉，思索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個位置。
劍神笑了：“不如就在敦煌吧，我老了，時日無多，此生最大的夢想，不過是想再去西域走走，此番也想再散發餘熱，震懾一下那些西邊的遊牧蠻子。”
“好。”
劍神得到了答案，也不囉嗦，化作流光飛向天空盡頭。
林孤生徹底鬆了一口氣。
東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緩緩從虛空中落下，這一手，看的無數人心馳神往，到了東這等境界，一身逍遙，自古便有劍仙御劍飛行的傳說，事實上到了這個境界，飛行無需靠外物，東真的乃是荊州軍政府第一強者。
他緩緩摘下面具，那張俊朗的臉龐露出一絲惆悵，湛藍色的眼眸裡也浮現一抹哀傷。
“你怎麼了？”林孤生走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山。
“他太強了。”
林孤生默然，笑了笑，“是啊，以劍道冠絕天下，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劍神。”
劍神成名數十年，無可匹敵，他是當代神話。儘管他在武道界頗負盛名，但他卻是聲名狼藉，弒師奪劍，為了追尋皇室的劍道真義，竟甘願做朝廷的鷹犬，令天下人所不恥。
東重新戴上面具，眼神逐漸堅定，道：“但我一定能擊敗他。”
“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
天授一十四年七月一日，林孤生率領大軍返回江城，所過之處，百姓無不竭誠歡迎。江城經過建設，在南北城外圍已初步建立了五個鄉鎮，且有軍隊巡視。軍政府一統荊州，在十堰取得大捷的訊息早就傳到江城了，百姓振奮，整個荊州面貌都煥然一新，這場“軍民共同體”的偉大嘗試率先在荊州取得驚人的結果。
“荊州軍政府第一軍團駐江城巡城軍第22旗提督，許燁，拜見統帥，拜見下將軍。”
北關城門前。
林孤生等人率大軍浩浩蕩蕩而來，便有巡城軍官出城恭迎。
“嗯。”
“大帥，總督已設下酒宴。”
“好，我知道了。”
城樓左右街道圍滿了圍觀的百姓，都想一睹統帥的風采，江城是軍政府的都城，是率先實行田產條例與徵兵法案的地方，可以說十個江城人就有一個是軍人，半數的江城百姓都是軍士戶籍。
有小女孩怯生生地捧著鮮花走來，獻給林孤生。
林孤生接過，哈哈大笑，一把抱起那個孩子，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瀟瀟。”
“好孩子，謝謝。”
小女孩在林孤生懷裡有些羞澀，糯糯的不敢說話，待一路進了城，林孤生才放下她，捏了捏她紅撲撲的小臉蛋，然後取出一串精美的項鍊戴在她脖子上，笑道：“這是我在十堰繳獲的，送給你了。”
“謝謝統帥大人。”
小女孩被放下馬後，蹦蹦跳跳跑進了人群中，無數人羨慕，那可是統帥贈送的項鍊，珍貴無比。
城主府。
大軍出征，凱旋而歸，周觀雨早就備好了酒宴，並且城內各大軍方經營的酒樓、歌院皆對出征計程車兵開放，勢必喝他個三天三夜不醉不歸。
“岳父。”
“義父。”
“好孩子，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月，好，好，我在江城收到捷報，此次一統荊州，你們功不可沒，我要狠狠給你們記上一功。”周觀雨笑著走來，拍了怕林孤生和賙濟桓的肩膀，他身後是餘昌齡和剛大病初癒的周曉鞍。
周曉鞍神情複雜，他現在的狀態勉強可以下床走路，還不能動武，就得知大軍凱旋的訊息，自己毫無用武之地，不禁苦笑。
餘昌齡就看開許多了，於他而言，軍功無所謂，只要是統帥的安排，一切服從即可。
一行人進了城主府內周觀雨早就備好的宴席落座，酒過三巡，都是軍政府的高層，在場的除了林孤生等人，都是此次隨大軍出征的高階軍官，都是自己人，值得信賴。聊到了此次大捷，就不可避免聊對未來的設想。
周觀雨臉色嚴肅起來：“孤生，你可能還不知道，前幾日，西南益州的左懷玉調集大軍分批從渝地、桂州兩地進攻湘州，目前在湘西、湘南屯兵，據探子來報，左懷玉此番至少出兵達二十萬，並且還在陸續增兵。”
林孤生皺眉，左懷玉會對湘州出手，這個無容置疑，果然和他預想到的一樣，最遲九月，左懷玉就會大舉入侵湘州。
形勢嚴峻啊。
如果不聞不顧，等戰火燒到家門口了，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