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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爾爾辭晚,朝朝辭暮

想請李庶出山,就得去西域敦煌,路途千里萬里,實在遙遠,林孤生心想自己恐怕無法抽出那麼多時間,只能嘆息一聲,也許此生無緣吧?但他不知道在很久以後的將來,他會和這位兵仙結下緣分,並且李庶將會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這一夜,林孤生和高坤談論了許多,無話不談,談及自己從冀州到如今一路的經歷,談及理想和信仰,談及以後,一壺廣陵香,愣是將二人的距離拉近了許多。林孤生也瞭解到,眼前這個邋遢形象的老頭,也曾有過十分輝煌的過去,那年倭奴登陸江南,太安帝一紙詔書,天下有志之士皆奔赴江南,群雄逐鹿,匯聚吳越。那時他的父親林破軍也曾英姿勃發,在那座舞臺發揮了自己的軍事才能,冠絕天下,至今也被熟讀青史的人誦讀他的豐功偉績。

喝得多了,高坤有些醉了,嘴裡胡亂咀嚼些陌生的名字,說道:“唉,有時候造化弄人,有的人啊,這輩子生來就是要受苦的,我那時想不通,也弄不懂,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多年,鑽研不透。後來啊,我拜入了儒家門下,我家大聖跟我說啊,人的一生如同一場劇本,我們其實在星界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這輩子的結局,我們之所以選擇這個劇本,甘願重蹈覆轍,就是因為覺得這一生有我們認為值得的地方。生在這個時代,便要去參與這個時代的歷史,沒有人能倖免。”

林孤生聽得雲裡霧裡,心想大概是高坤回想到了什麼記憶裡的人吧?

也許是李庶這個名字,開啟了他記憶的閘門。

如此,高坤,算是徹底加入了林孤生的陣營,成為了林孤生的軍師。很多年後,林孤生身邊有許多更加優秀的謀士,但是他始終記得,在自己勢微的時候,曾有一個邋遢老道願意輔佐自己,為他的霸業貢獻了許多力量。

……

次日。

林孤生騎著那頭裡飛沙去了落雁山莊,這馬的確是好馬,昨日本來打算還給齊振國,畢竟是他的坐騎寶駒,據為己有不好,但是齊振國卻笑道:“寶馬配英雄,這是當初有從西域王贈予西楚王的寶馬,荊州再難找出第二匹。”

如此,這馬也便給了林孤生,林孤生當時下意識問了一句,說:“西楚王如此待你……你。”

話一說出口,林孤生就意識到說錯話了,還以為齊振國會生氣,誰料他只是沉默了好一會,方才平靜道:“像我這種人,其實一生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命運早已註定好我的歸宿。大王待我如家人,可我的心……早已是義父的,如果有地府,我一定跟大王認罪,如果有來生,我甘願為大王做牛做馬。”

至此,這個話題戛然而止。

後天要率大軍出征,討伐夷陵郡,又是一場惡戰,所以林孤生打算回落雁山莊陪伴周子依。

進了山莊,便有下人放行然後通報,徐伯走過來,笑道:“姑爺,您回來了?”

“是啊,後天要打仗,陪陪子依。”

“先恭喜姑爺當了軍政府的統帥,再恭喜姑爺領導有方,取得了大捷。”

“哈哈哈哈,都是自家人,恭喜這恭喜那的。”林孤生擺擺手,把韁繩遞給徐伯,進了山莊。

沒了三千門客,沒了四百周氏子弟,山莊格外冷清,連丫鬟僕役許多都被調去了城主府和統帥府。山莊內只有幾個周氏子弟在修行,據說後山有避世不出的武道高人在這裡潛心閉關,這些強者都是受到周氏恩澤的,每年會得到許多天材地寶,一旦山莊發生毀滅性的打擊,他們才會出手。

剛到小春園,便傳來一聲略顯生疏膽怯的,糯糯的聲音。

“爹爹。”

林孤生一愣,旋即就看到了不遠處周子依懷裡抱著的碗碗,她換了新的衣服,小臉紅撲撲的,喚了一聲,臉更加紅。

“是我讓她這麼叫的。”周子依還以為林孤生生氣了,急忙解釋,又開口道:“孤生,你不是說了嗎,碗碗以後就是我們的女兒。”

林孤生笑了,走過去颳了刮碗碗的鼻子,把周子依攬入懷裡,一臉憐惜道:“好,好,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

三人在小春園享受了一天的平靜風光,教碗碗讀書識字。

周子依笑了笑,“再過兩年,可以請一個私塾先生,教碗碗經文了,嗯,琴棋書畫也少不了。”

聊到這個話題,林孤生一愣,他握住碗碗如瓷器一樣胖乎乎的小手握著毛筆,說道:“小孩子便要開開心心的度過童年,琴棋書畫什麼的,還是太早了,學一些做人的道理便可,我那個年紀……嗯,算了,我可是被譽為天下城第一廢物的,不能比,不能比,早些學,我也不放心,還是晚一些吧。”

碗碗聽得懵懵懂懂,下意識道:“爹爹,什麼時候我有能有個弟弟啊?”

“啊?”

林孤生懵了,問:“為什麼這麼問?”

“到時候爹爹教弟弟寫字,孃親教我寫字啊。”碗碗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說著,她還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

周子依臉一紅。

林孤生破涕為笑,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你個丫頭,你不怕有了弟弟,弟弟分走我們對你的寵愛嗎?”

碗碗不解,一臉太真:“不會啊,因為我也會好好愛護弟弟的。”

林孤生和周子依相視一眼,都是忍俊不禁。

……

深夜。

林孤生這個血氣方剛的年紀,對夫妻之間的房事自然是有需求的。只是作為一個武者,很多時候這種需求可有可無,加是他對信仰和理想的追求,一般情況沒有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因為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等待著他。

所謂“小別勝新婚”,這幾日他倒是有了興致,加上前日的談話,周子依說想要一個孩子,今日碗碗的無心之言,也是讓二人心照不宣,這下等碗碗熟睡了,二人輕手輕腳去了隔壁的房間。

……

益州,錦城府。

如今已入夜,但是刺史府議事大殿卻是燈火通明,左懷玉負手在寶座前踱步,眉頭緊皺,下方是兩行武將和謀士。

陳兼出列,笑道:“主公,無需憂慮,興許是出了什麼岔子,上將軍應該還在路途中,不如再等一日。”

“不,我心不寧。”左懷玉擺擺手,“上將軍書信我說今日會到,那就一定會到,他從不對我失約。”

之前左懷玉聽從了姜子期的計策,即武力統一益州,迅速向桂州、湘州擴張,桂州孱弱,輕而易舉,早在天授一十三年十二月,左懷玉強勢插手滇黔高原上南詔和夜郎的內政,設計毒害了兩地藩王,扶持了傀儡新王,然後火速調夜郎軍、南詔軍、黔軍、滇軍,共計大軍三十萬,由上將軍徐達親自率領,進攻桂州首府始安。半月前,也就是在周觀雨在江城起義之時,徐達便一路高歌猛進,勢如破竹,攻城拔寨,連續取得重大突破,幾乎佔領了桂州半壁山河。徐達率軍於桂州刺史宋汪倫決戰,取得大捷,宋汪倫自知大勢已去,為保全貴族體面,親自殺了自己的妻妾兒女,自縊身亡。

如今,是徐達將軍凱旋歸來的日子。

“報——“

一軍士慌慌張張跑進來,行至大殿之前,跪下行禮,“啟稟府君,上將軍凱旋歸來,抵達東城門口。”

“終於回來了。”

左懷玉大笑,一揮手,“走,隨我去接上將軍入城。”

一眾文臣武將皆是作揖,“恭賀主公,拿下桂州。”

一群人出了刺史府,都是上了馬,左懷玉拒絕乘坐馬車,說是馬車太慢,堅持要乘坐快馬悍駒,一行人浩浩蕩蕩衝出街道,直奔東城門口而去。

因為人數眾多,驚得許多早已熄燈準備休息的百姓拉開窗簾檢視動靜,很快,便發現了領頭的居然是益州的刺史老爺,那些馬背上無一例外全是益州的權貴,百姓心知不得了,怕不是發生了什麼。

城門口。

整整十旗的騎兵精銳在此,空氣都瀰漫著殺伐之氣。

徐達在指揮部下將十幾車的金銀細軟卸下來,怒氣衝衝道:“格老子的,你慢點,那車裡面全是珍貴藥材,全是獻給府君的獻禮,要是給本將顛壞了,本將剁了你的狗頭!”

“是,是,上將軍恕罪。”那士兵誠惶誠恐。

這些寶物都是徐達從始安城運來的,路途萬里,快馬加鞭,不知逾越了多少山巒之路,硬生生運到了錦城,就是為了討左懷玉一個歡心。

忽然,城門內傳來動靜,塵土飛揚。

徐達一看,頓時嚴肅起來,拍了怕雙膝,急忙走到前面,待那些馬兒飛馳到跟前,他才急忙跪下行禮:“末將徐達,參見主公。”

“哈哈哈哈,徐達,我可算等到你回來了,好,好啊,我一早就命人備好了宴席,菜都翻來覆去熱了五六次,你始終沒來,我這心裡著急,心想是不是哪股不要命的蟊賊半夜偷襲你,耽誤了行軍。”左懷玉趕忙下馬,走到跟前,把徐達攙扶起來,說到這,又緩和了語氣,“將軍這一路,辛苦了。”

徐達搖搖頭,面色堅毅:“為主公鞍前馬後,不辛苦。”

“哈哈哈哈,好,好,這次拿下桂州,徐達,你功不可沒,我要狠狠地給你記一個大功勞!”左懷玉連連拍著徐達的肩膀,豪邁大笑。

眾位武將和謀士也紛紛下馬,為徐達的凱旋而感到祝賀。

徐達一一還禮,旋即指著身後十幾車的寶物,笑道:“主公,末將一路疾馳,可還是來晚了,沒有趕上大年,這些都是末將給您準備的禮物。”

“不晚,不晚,將軍有心了。”

左懷玉笑眯眯的,挽著徐達粗糙的手,看向那些早已翻身下馬,守在軍馬旁的一萬悍卒,心滿意足地點頭,捋著鬍子,感慨道:“真是一支精銳部隊,有此部隊,何愁戰爭不勝?”

徐達的副將高呼一聲:“誓死追隨府君!”

“誓死追隨府君!”

一萬悍卒紛紛喊道,聲音可謂是氣勢如虹,直接喚醒了睡夢中的錦城。

左懷玉越看越滿意,點了點頭,又看向那些金銀,重重拍了怕徐達的肩膀,“將軍,你能凱旋迴來,比什麼厚禮都要貴重。相比千萬黃金,在我心裡,分量遠不如你。”

徐達熱淚盈眶。

“把這些金銀,全部犒賞給征戰桂州的勇士。”

左懷玉大手一揮,此舉更是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吶喊,無數悍卒高呼“府君萬歲”。

“命將士們進城,把酒言歡,不醉不歸。”

“是。”

如此,左懷玉才牽著徐達的手,一起進了城門。

身後無數人擁簇。

眾人邊走邊聊,聽徐達講述這兩個多月的戰果,直到一路到了刺史府,徐達才算講完。陳兼笑道:“上將軍真乃虎將也。”

“哈哈哈哈,上將軍是我的左手,益州有上將軍,便可定半壁山河。”左懷玉大笑,他今日是真的高興,如今他的勢力已經遍及兩州之廣袤土地。益州很大,包含了川、渝、黔、滇四地,隨便一地拎出來,都能比之一州,如今又拿下了桂州,意味著他可以再一次向湘州進軍。雖然湘州和黔地毗鄰,但隔著一個十萬大山苗疆,山勢陡峭,地形不容易行軍,只能折道。而如果從渝地進攻湘州,渝地毗鄰荊州和湘州,如此勢必打草驚蛇,要受到荊湘兩地的聯合打擊,得不償失。如今拿下了桂州,就能大舉入侵湘州,甚至可以向東邊的粵州、南邊的瓊州擴張。可以說,對他而言,桂州乃是戰略要塞。

陳兼滿臉堆笑,“上將軍是您的左手,那右手是?”

“當然是姜先生,若無姜先生的計策,咱們也不能如此順利取下桂州。”左懷玉毫不猶豫開口,旋即頓了頓,又道:“不過嘛,左手右手固然順手,但倘若沒有四肢,沒有身軀,也是空談,而諸位,就是我的四肢,是我的身軀,少了誰都不行。”

“哈哈哈。”

如此,一干人才是露出笑容,皆再一次對左懷玉表示祝賀。

姜子期也是露出笑容。

上將軍走到姜子期身前,認認真真鞠了一躬,道:“軍師,我是個糙人,不懂什麼人情世故,但是我知道,我能不斷取得大捷,全是依仗軍師的錦囊妙計,這次主公給我記的功勞,我都讓給你。”

左懷玉哈哈大笑,“老徐啊,你也太大方了吧,放心,我難道不知道軍師的功勞?大家都有功勞,別推推拉拉的,我都記著呢。”

……

天授一十四年一月二十七日。

昨夜的旖旎,讓二人都十分滿足,折騰到了後半夜,才雙雙入睡,等雞鳴報曉,林孤生才幽幽醒來,在懷中周子依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道:“我要走了。”

“啊?去哪?”

林孤生親吻她的額頭,吮吸她髮絲的香味,柔聲道:“明早……嗯,今夜大軍要出發了,我還有軍務要忙。”

“什麼時候回來?”

“這……”林孤生心下一遲疑,他知道夷陵之戰只是開始,等拿下夷陵他還要馬不停蹄展開對鄂州、襄陽、槐蔭等地的進攻,他不敢貿然承諾。

“連抽空回來的時間都沒有嗎?”

“我儘量。”

周子依戀戀不捨,但也知道作為一個合格的妻子要知大義、識大體,和林孤生短暫相擁後,便放他離開。

再三猶豫,她也跟著起來洗漱,然後火急火燎去書房研磨墨汁,取來毛筆,寫下一行字。

“爾爾辭晚,朝朝辭暮。”

寫好後,又尋了一個香囊,把宣紙摺好,鄭重其事放了進去。

等忙完這些,林孤生早已整裝待發,在跟碗碗告別,說一些自己可能要離開很久,短時間內不會回山莊,希望她好好聽孃親的話,認真讀書寫字,等回來以後他會考她。

碗碗認認真真聆聽,撅起小粉拳,甜甜笑道:“放心吧爹爹,我肯定會學很多很多的字,一定不會讓爹爹失望。”

“哈哈哈。”林孤生被她逗笑了,蹲在她身前,颳了刮她的鼻樑,“那你說,你要學多少字?我到時候一定好好考考你。”

碗碗眨了眨眼睛,咬了咬小粉唇,“很多很多,一百個!”

“哈哈哈哈,好,拉鉤。”

“拉鉤。”

隨後,他抱起碗碗,在她額頭親吻了一下,轉身就看到了一臉擔憂,紅了眼眶的周子依,林孤生走過去,也和周子依抱了一下,說道:“子依,我不在的日子,你注意身體。”

“我知道。”

二人都知道,以後的日子,總是這樣聚少離多。

戰爭殘酷,周子依一個女人,始終是擔憂的,哪怕丈夫再優秀,戰爭無情,刀劍無眼,她心裡一顆心始終懸著無法放下。

“夫君,這個你收好。”

周子依把香囊遞給他。

“這是……”

“我給你寫的平安符。”周子依強顏歡笑,接過碗碗,低頭說道:“可能沒什麼用,畢竟沒有大法力開光,不靈驗也是真的。”

林孤生搖頭,一手搭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安穩道:“不,只要是你給的,就一定靈驗,我會一直戴在身上。保重。”

“夫君,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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