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江城起義(一)
書房幽暗,燭光閃爍,檀香嫋嫋,鼻尖有淡香、醇香、濃香。周觀雨身前是一花梨木書桌,設有硯臺,各色筆筒,還有一冒著餘煙的汝窯花囊,插著幾近枯死的花卉,除此之外還擺滿了各種古老的卷軸,若是細看,不難發現那竟然是百家著作,都是禁書!
周觀雨的問話一針見血。
林孤生仔細思索一陣,方才開口:“信仰。”
“哦?”
周觀雨來了興致,面帶微笑,追問道:“說仔細些,我想聽你內心所想。”
“我認為,想要建立一支起義軍,首先要確立信仰。因為有共同的理想作為信仰,這種力量才是堅不可摧的,將士上下才能眾志成城,匯聚一心。從古至今,無論是任何形式的軍隊,都有著各種追求,它們可以是軍功,是威望,是金錢,是爵位,是土地,是女人……但這些追求都太低階,且極容易變質,這樣的軍隊內部容易腐朽,外部又無法抵禦強敵。”林孤生說到這,不由深吸一口氣,沉沉道:“而信仰,是永不磨滅的。”
“那你該確定什麼樣的信仰,才能讓士兵心甘情願追隨你的腳步?”
“解放天下,拯救黎民。”
周觀雨哈哈大笑,擺擺手:“世侄,你的想法未免太幼稚,‘解放天下,拯救黎民’這個口號太豐腴,太遠了,一般人只顧得眼前利益,目光如何能看到這般長遠的將來?”
“那既如此,這樣的軍隊不要也罷。”
“孤生,我們不如想得近一些,有理想固然好,可是如果理想偏離現實,那便是空想,是無稽之談,是痴人說夢。”
林孤生目光堅定,“周叔,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追求。”
周觀雨嘆息,“孤生啊,我幫不了你,但是……我願意借你軍隊,這支軍隊在你手裡能塑造成什麼模樣,就看你了。亂世將至,只要打響了第一戰,就會源源不斷有無數有志之士投奔你的帳下,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前路坎坷,且看自己。”
“多謝周叔。”
說到這,周觀雨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開了個玩笑:“怎麼,倘若我不借兵給你,你就不願意娶我女兒嗎?”
沉默良久後的林孤生說道:“周叔,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現在的心思在天下,在黎民。子依她很好,很好,可是我怕我辜負了她,一生太短,我恐無法陪伴她。”
“沒什麼,哪裡有一輩子的戰鬥?當年高傲如你爹,不也迫於壓……嗯,不也風風光光迎娶了你的母親,雪國郡主。”周觀雨臉色有些不自然,隨口笑了笑:“路還長,一生也不短,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你不會打一輩子仗的,有時候生命的意義不在於燃燒,更在於傳承,在於延續。也許,等你上了年紀,會有新的感悟,人總是要為自己自私一把的,比起與那天下爭一個高低,我更喜歡你快快樂樂的活著,有一個你愛的人,愛你的人,有個孩子,快快樂樂的度過餘生。人望山,魚窺荷,或許真實地抵達這個世界,等那不顧一切的狂熱熄滅後,才會感到孤獨。”
林孤生默默咀嚼著他的話,心中感到一股沉重。
……
婚禮暫定在七天後。
也就是天授一十四年一月十五日。
……
依照和周觀雨的談話,他暫定在這個月二十五號,也就是除夕夜子時的那一天起義。要在一夜之間控制江城八座城門,城主府和楚王府,以及黃鵠磯軍校,這一場仗要打得出其不意,要打得簡潔明瞭。
林孤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他在籌劃事宜。
他不禁回想到那一日,和孫漁舟的論道。
如果他擁有一支軍隊,該如何武裝,才能戰無不勝,所向披靡?
這個問題如果去問那些軍事才能卓越的將領,也許可以得到許多客觀的答案。
倘若林破軍還在,他定會說:“所謂戰爭,無非是天時、地利、人和,排兵佈陣,算無遺漏,不斷克服戰場上對自己不利的條件,當不利與有利的天平傾斜,戰爭自然取勝。”
如果把這個問題拋給那些專門研究戰爭的史學家,他們也許會說:“想要取得戰爭的勝利,無非是戰略部署、軍事制度、排兵佈陣、軍隊士氣、優秀主帥,傑出將領,天時地利……總之,能羅列一大筐,影響戰爭的因素太多了。”
這個問題一旦深究,就有無限可能的探索。
因為每一場戰爭不同,意義不同,敵人不同,都會影響戰爭的走勢。
例如攻堅戰、保衛戰、巷戰、決戰、侵略戰……
林孤生拿出筆墨紙硯,認真思索,現在他需要制定的是一種思想,一種能讓全軍將士眾志成城的思想。當一支軍隊有了統一的思想,就會有凝聚力,就會有士氣。
他猶豫了許久,默默掏出那份曾經張衝贈予他的禁書。
“天下為公,無生即奴……”
時至今日,他翻開這本無名殘卷手札,還是覺得震撼。
樸素的文字,寫滿了對自由平等的追求。
但是想確立從一種主流的思想信仰,這還遠遠不夠。
林孤生放下筆,打算趁夜前往藏經閣,借閱百家思想,他要逐一整理雜糅,要寫出一份屬於自己的思想。
……
江城南,楚王府。
奢華的府邸四角立著漢白玉柱子,四周的高牆皆是金黃色的磚石堆砌而成,隱約有古箏伴隨著笑聲響起。王府,燈火通明。
大殿內,兩行賓客皆大笑暢飲。
楚王端坐中央寶座。
舞池內有數位仙姿迭貌的舞女翩然,搔首弄姿,盡顯媚態。
“來,為今年糧食豐收、風調雨順乾杯!”楚王項珂大笑,摟著一身材窈窕婀娜多姿的女人,向四周敬酒。
“大王,乾杯!”
四下文臣武將紛紛起身,雙手捧杯,一飲而盡。
這真是一場大宴狂歡,桌上是烤全羊、滷牛肉、紅燒麝鹿、水煮鶴等珍餚,酒水皆是純稻米釀造的高度數美酒。
每年到了年關前,總是楚王府最熱鬧的時候,因為結束了一年繁忙的工作,終於等到了這一天,該論功行賞,分封資源了。
西楚在荊州境內,嚴格來說楚王項珂和荊州牧吳玄陵地位一般,都是一州領袖。但吳玄陵的爵位畢竟是直隸屬於大涼朝廷,是真正荊州的主人,享受大涼君祿;而項珂是異姓王,先祖曾為荊州動亂立下汗馬功勞,雖也是世襲罔替的爵位,但並不依附朝廷,國內自給自足,徵收百姓的賦稅,自己忙活自己的事情。這也就造成了西楚雖然也在荊州內,但無須遵循《荊州律》,只需恪守《大涼律》和《西楚律》。這樣自己獨自發展本是好事,畢竟項珂在西楚一手遮天,說一不二,但時間久了,弊端就來了。第一是資源匱乏,自給不足以自足,要透過貿易;第二是吳玄陵是一州領袖,可以名正言順得到荊州各大世家和豪強的支援,自己發展……總是比不上大家一起發展的。這也造成了西楚的軍事和經濟實力這些年不斷落後,甚至衍生到許多商品和軍需品都需要對外收購。
說白了西楚就巴掌大點,轄內有四座半城池,設有兩個軍團,共計四個軍,說是兩個軍團,不如說一個軍團,因為楚王帳下第一軍團,就是江城軍,由上將軍齊振國掌控,幾乎是楚王的私人守衛軍。為什麼說四座半呢?因為西楚國都也在江城,可不就是四個半嘛。
例如那荊州的官吏,無論文臣還是武將,大都是世家出身,自己家族就掌控有田產,幾乎不怎麼享受大涼的俸祿,光靠家族生意就足夠過得奢靡。但是楚王麾下的文臣武將不行,因為西楚小,就區區四座半的城池,除了江城,其餘四座,都是些郡城,人口規模不大,大都是農村。與其說項珂是王侯,不如說只是一個大一點的世家,他為了養活那麼多臣子官吏,哪裡肯把田產分下去?項珂既要餵飽那麼多官吏,也要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奢侈,每年還要支出一筆天文數字作為軍費開支,府庫每年都在虧空,老百姓的過得緊巴巴堪稱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如今終於等到了發俸祿這一天,諸群臣怎能不喜?
楚王府窮成這樣,又自甘墮落,群臣都是些沒什麼遠大理想和政治抱負的庸才,能混一天是一天,能籠絡什麼強者不成?
“來來來,諸位愛卿只管玩樂,只管痛飲。”
項珂大笑,一手伸進懷中美人軟趴趴的胸脯,那麗人嬌哼。
他的左右兩個席位,分別是上將軍齊振國和世子項頊。
此刻,觥籌交錯中,酒池肉林下,燈火闌珊時,兩人眼神交匯。
項頊忽然站起來,滿臉堆笑道:“父王,孩兒前些日子在黃鶴樓聽曲,得知一舞姬的窈窕舞姿,驚為天人,據說有真仙傳承,特意請來了府上,為父王起舞一曲。”
他心知自己的父親是色中惡鬼,沒什麼遠大追求,也沒什麼政治韜略,就惦記男人那二兩事。果不其然,項珂被吸引了注意力,那原本在懷中女人胸脯間揉捏的手一滯,眯起眼:“有真仙傳承的舞姬?這等仙子,怎麼本王從未聽過?”
項頊謙卑一笑:“那舞姬名紅娘,西域女子,曾在敦煌石窟得道,剛在黃鶴樓拋頭露面就被我邀請入府,訊息還沒傳出去,也幸好我眼疾手快,不然就被那江北的請走了。”
項珂大笑,一把推開懷中的女人,“那還等什麼,趕緊請上來。”
“父王,孩兒也是想給您一個驚喜。”
隨著楚王大手一揮,大殿內翩翩起舞的女郎紛紛退下,留下空曠。
不多時。
一蒙著面紗,紅群襲地的高挑女人走來,她渾身鮮紅如血,如秋季漫山遍野的楓葉般颯氣,赤足,兩條修長的大腿勾勒出一片雪白,尤其是紅裙包裹不完的胸懷,一抖一抖,那翹道極致的豐臀,一扭一扭,堪稱人間尤物。
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紅裙女姬的身上,都忍不住狠狠嚥了一口唾沫。
楚王項珂眼睛都痴了,情不自禁站起來。
紅娘走進大殿,微微欠身,雙手搭在胸口。
這一輕蹲,紅裙間又是無限風光側漏,那膚若凝脂的雪白,讓人浮想聯翩。
項頊甚是滿意,微微頷首,眼眸浮現一抹寒光。
“妾身拜見大王。”
項珂“哎喲”一聲,神色痴迷,連連擺手,甚至從大殿上走下來,還觸倒了許多酒樽,想近距離摘下那紅娘的面紗。
“父王。”
項頊乾咳一聲。
楚王意識到自己失態,尷尬一笑,回了座位。
紅娘身姿豐腴,極為高挑,那棕色偏卷的髮絲,就不像是大涼人,有些西域風格。
“咳咳,父王,如今有佳人獻舞,卻沒仙樂伴奏……這可真是煞人心。”
“嗯。”楚王沉吟,看向兩旁撫琴的樂師,皺了皺眉,大手一揮:“那該如何?”
“父王,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把寶庫中的崆峒琴取來,我親自彈奏一曲,以表祝賀?”
項頊這等貴公子可不似那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絝,自幼精通琴棋書畫,這次打算親自撫琴助興。
楚王遲疑,沒有立即同意。
崆峒琴,是楚王府的象徵,也是西楚的象徵。楚王項氏,並非是荊州祖籍,而是隴州崆峒山,當年荊州叛亂,天下各路諸侯紛紛派兵馳援,項氏老祖毅然領家族子弟兵入荊州作戰,立下赫赫戰功,最終被封異姓王,坐擁封地。崆峒琴,傳言是上古謫仙遺留的寶物,若有大仙催動,可開山填海,威力極強,當然,這麼多年來,也只是作為楚王府的象徵,象徵王權。
項頊嘴角上揚,故作嘆息,擺擺手笑道:“紅娘,既然如此,直接起舞吧,若你真有本事,何須仙器作伴?”
“諾。”
紅娘執禮,輕輕一點足尖,紅裙飄然。
“等等。”
楚王大手一揮,浮現笑容:“既有仙子起舞,凡間的音樂豈能般配?”
說完,他單手掐訣,嘴裡唸唸有詞,他其實長得還算威嚴,國字臉,但因為常年沉溺酒色,以至於那張臉白的沒有半點血色,這會念動咒語,更加陰沉。
大殿安靜。
“轟隆——”
一陣空靈的聲音響起,如同虛空被破開,產生道道漣漪。
一古樸的古箏浮現在半空,沐浴金光。
那個時期就傳承至今的頂級家族,都收錄有古代仙術卷軸,楚王會一點仙術很正常,只不過因為常年的荒淫無度,荒廢了年輕時候刻苦練就的真元,現在才施法須臾,就已虛汗涔涔,十分乏力。
項頊嘴角浮現一抹笑容,一步跨出,接過半空的崆峒古琴,心裡忍不住感慨一聲好寶物。
“開始吧。”
楚王癱坐在寶座上,似被抽掉了渾身力氣,只有看向紅娘的婀娜身姿才會流露笑容,他這會思緒已經飛到九霄雲外,都在琢磨著晚上該以何種姿勢和那小娘子探討《玉女心經》了。
項頊撫琴。
琴聲悠揚響起。
紅娘修長雪白如璞玉的大腿和那玉臂配合,翩翩起舞。
眾臣子看得痴痴呆呆。
“好啊,好!”
楚王喃喃,情不自禁站起來,朝著大殿中央走去,嘴裡叨唸著“美人”“好啊”之類的詞語。
項頊的音律節奏加快了些。
忽然,一武將莫名泛起雞皮疙瘩,瞬間甦醒過來,看向了場中,楚王身影已經離紅娘很近了,他伸出手,想抱住紅娘。
“大王小心,是幻術!”
那武將爆喝,瞬間拔劍。
項頊眼眸閃過一絲兇狠,撫琴速度愈發緊湊,充滿了殺意。
無數人幡然醒悟,冷汗涔涔,才意識到項頊彈奏的琴聲刻意佈局,是幻音,能引人入幻覺。
“大王小心!”
但是楚王的定力明顯不行,剛反應過來,才發現紅娘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了彎刀,刺進了楚王的小腹,他不可置信低下頭,眼裡是憤怒,是不甘……隨即看向項頊。
“你……”
項頊收了崆峒琴,譏笑一聲,“父王,你也別管孩兒不孝,若是讓孩兒眼睜睜看著西楚如此偌大的祖業敗在你的手裡,才是對列祖列宗的不孝,父王,你安心去吧。”
“你——”
楚王血色以肉眼可見速度發白,他的生命力在流失。
紅娘的刀上淬了毒,且是專門針對修仙者的妖毒。
“轟隆!”
最終,楚王的身軀轟然到底,儼然被妖刀榨乾了精血。
“項頊,你好大的膽子!”
有數位武將站起來,祭出寶劍,怒氣衝衝。
項頊斜睨他一眼,站起來,饒有興致道:“左將軍,右將軍,你們是什麼意思?我乃是西楚王世子,如今我父王已薨,本世子便是新的西楚王,你們想造反不成?”
那幾位武將義憤填膺,冷冷道:“世子殿下,你當眾弒父,好狠的心吶。”
“哼,今日我等就替天行道,殺了你這小人。”
“殺了他!”
見手握兵權的武將騷動,許多文臣也站起來,如今楚王不明不白薨了,留下了偌大的西楚,如果趁勢殺了項頊,整個西楚就是他們的囊中之物了,他們就能名正言順自己有了田產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