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喂藥與療愈
現在是早上九點,值班護士正推著小車向各個病房分發當日劑量的口服藥。而來到周亦焰這間時,她剛說出一句:“3105床患者——”周亦焰卻立即伸出食指壓在唇邊,又指了指睡過去的辛涼,示意對方音量小一些。
這位護士衛校剛畢業不久,長著一張娃娃臉,鼻翼還綴著些調皮的雀斑。她會意地點了點頭,繼而走到近旁,壓低聲音例行詢問道:“姓名?”
“周亦焰。”
核對無誤後,護士便將藥片放到床頭櫃上,而周亦焰同樣輕聲地提議:“我已經醒了,能幫我把身上的管子撤掉幾根麼?別搞得和提線木偶一樣,太不自由了。”
護士正義凜然地搖了搖頭道:“不能。辛醫生說了,要好好盯著你,不能讓你到處亂跑。”
周亦焰淡淡地嘆了口氣:“我沒有亂跑,我只是——”
“那也不行,辛醫生還說了……她說周隊長你詭計多端,一肚子壞水,讓我們別輕易被你忽悠。”
周亦焰聞言,揚起好看的眉毛:“你們這麼聽辛醫生的話,難道醫生家屬就沒人權了?”
小護士撅著嘴“嘁”了一聲,接著說道:“知足吧周大隊長,我要是你,能追到這麼漂亮的醫生當老婆,誰還管人權不人權的?”
周亦焰忍不住被逗笑了,只是笑的時候牽扯到縫合的創口,疼痛瞬間蔓延開,即便他的唇角是向上的弧度,眉心卻擰了起來。
不對,應該這麼說,現在的他,全身幾乎沒有一處不疼的地方
笑過之後,周亦焰故作認真地勸說道:“小姑娘,考慮跳個槽吧,我看外務部挺適合你,專門和那幫洋鬼子扯嘴皮子。”
“我不,辛醫生說了,曙光大樓裡的人都是工作狂。我少你們那點工資嗎,吃飽撐著才去當你們同事呢!”
小護士一板一眼地說完,就推著車離開。可睡在一旁的辛涼似乎被吵醒了,她的髮圈先前不知蹭掉到了哪裡,黑綢般的長髮隨著她坐起身的動作柔軟地披散在雙肩。她把枕頭放到一邊,隨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看見甦醒過來的周亦焰時,她愣了愣,又更加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片刻後,辛涼終於確定這並非幻覺,出於第一反應,她立刻走到病床邊,俯身檢查儀表上的各項數值。
血壓、心率和體溫都正常,辛涼驚異於周亦焰的機體恢復能力,她猶豫了一會兒,隨即關切地問:“你有沒有好一點兒,有頭暈,想吐,或者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嗎?”
說來神奇,就在這瞬間,她彷彿看見了半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子彈剛從周亦焰的身體取出來,而他剛從術後甦醒,似乎也是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她將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拘謹地自我介紹道:
“周先生你好,我是你的主治醫生辛涼。”
只是在相似的場景中,周亦焰卻換了種應答方式——
“我還好,不過實在騰不出手吃藥。”
說到這裡,他無奈地抬了抬雙手,順帶著抬起連線著的一堆儀表線,繼而微微一笑道:“所以醫生小姐……能麻煩你餵我嗎?”
病者為大,這個請求並無不妥。辛涼好脾氣地點點頭,隨後拿起保溫壺,替他倒上了一杯溫水。
幾天不見,這丫頭剛圓起來的臉蛋又消瘦了一圈,只是顯得眼睛更大更清澈了。趁她倒水的間隙,周亦焰忽然問道:“不好好在別墅裡待著,為什麼大半夜跑出來?”
辛涼似乎不大想回答這個問題,她一手握著玻璃杯,一手摁下病床的升降按鈕,幫助周亦焰坐起身子,全程保持著沉默。
可越是這樣,周亦焰就越想知道答案,於是繼續問道:“難不成你和我有心靈感應,知道我會受傷?可我記得別墅裡明明沒有車,你又是怎麼過來的?”
辛涼還是不說話,她睜著小動物一樣的雙眼,機械地把杯沿靠近周亦焰的唇邊。
周亦焰並沒有配合將水喝下去,而是抬頭望向她:“你是翻山越嶺地順著郊野公路走過來,還是沿途搭了一輛便車?如果我是夜車司機,大晚上看到這麼漂亮的姑娘攔車,一定會以為,是豔遇來了。”
說到這裡,周亦焰分明看見辛涼眼中出現了慍氣,因為睡眠不足的緣故,她的臉色發青,嘴唇也顯得格外蒼白。她隱忍了許久,繼而傾斜起杯子,直接把水灌進周亦焰的嘴裡。
經她這麼簡單粗暴地一灌,周亦焰成功地被嗆到了,這倒不要緊,只是他一咳嗽起來就全身疼,連帶著表情也有些痛苦。
辛涼立刻意識到自己做錯事了,後悔之餘,慌忙湊上前問:“你……你沒事兒吧?”
話音未落,周亦焰忽然伸出佩戴著監測裝置的左手,將她拉近自己,辛涼一個失重,直接跌落到他懷裡,手中那杯溫水也灑在了他的病號服上。
與此同時,偏離正確測量位置的儀器發出“滴滴”的警報聲,螢幕上出現了“error(資料錯誤)”的紅色提示,辛涼試圖掙脫桎梏,卻又擔心碰到他的傷口,只能氣急敗壞地命令道:“周亦焰你幹什麼,快把裝置戴回去!”
“你在我懷裡,難道監測不到我的心跳麼?”
聽到這句話,辛涼又是一怔,可剛抬起頭,便看見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深邃而熾烈,彷彿灑下了一把磷火,讓她心中的整個宇宙都開始地動山搖。
周亦焰微微一頓,接著道:“說實話,我不真需要戴什麼裝置,有你就夠了。”
其實辛涼承認,昨天凌晨,當直升機呼嘯著降落在住院部頂層的停機坪上,當她看見渾身是血的周亦焰,有那麼一刻,她真恨不得挨刀的是自己。
他永遠是這樣,表面雲淡風輕、看透生死,背地裡卻默默承受了太多東西。那些刀子刺進他心裡,連皮帶肉,血流成河,可拔出來時,都變成了一片片輕飄飄的羽毛。
偏生是這樣,辛涼的心臟就疼得愈發厲害,所以現在,她強忍著難過輕聲道:
“我真該讓你這個混賬自生自滅,死了最好。”
漸漸地,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你從不把別人的關心當回事,在你眼裡,只有自己是英雄,其餘人都是懦夫,都需要你保護。周亦焰,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有本事別受傷啊,別讓直升機大半夜把你送過來,別讓整個急診科都跟著你熬通宵!”
言至於此,她再一次紅了眼眶:“你根本不知道,我昨晚擔心成什麼樣子,可你現在這樣若無其事地開著玩笑,真是惡劣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