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4章 薄紙
小和尚只答了一個字:“好。”
他聲音平靜,可汀蘭轉頭看他時,分明看見他唇角又彎了一彎。
交代完兩人,許舟轉頭重新看向柳清安、大刀、棍子三人。
他神色認真:
“報紙一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鑄字、熬墨、試印、選文、分銷,每一步都要慢慢來,急不得。這世上多少生意,開張時鑼鼓喧天,三個月後便門可羅雀,便是因為根基沒打牢。”
“前路有阻礙、有風險、有非議,都是必然。”
他看著三人,語氣鄭重:“既已決意去做,便需要我們幾人眾志成城,穩住每一步。”
柳清安、大刀、棍子三人聞言,齊齊正色:“好。”
柳清安起身理了理衣袖,眸光清亮:“事不宜遲,我今日便備一份帖子,明日登門拜訪林慕白。他剛入翰林院,居所就在皇城側的巷子裡,並不算遠。”
大刀略一沉吟,開口叮囑:“柳姑娘前去,措辭須得審慎。萬萬不可一上來便將辦報、開民智全盤托出。先探探他心意,看他是否願意聽這一樁大事。若是他面露遲疑,咱們也不必強求,免得話傳出去,橫生枝節。雖說柳家和他有那層關係在,但……”
“但人心隔肚皮。”
柳清安接上他的話,淺淺一笑,日光透過桂花枝椏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大刀哥說得是。我是女子,他是外臣,孤身登門本就惹眼,若再語涉敏感,被人傳出去便是說不清的閒話。我只以父親的名義前去敘舊,帶一匣子新茶做由頭,說是父親託我送的。旁人看見了,也不過是師生往來的尋常禮數。”
大刀嘿了一聲,抓了抓後腦勺:“柳姑娘心思周全,倒是我多慮了。”
柳清安笑道:“屆時先講新政推行之難,民間閉塞之苦,再慢慢說起小報構想。他若是有心,自然會往下細問;倘若無意,只當一場尋常拜會。”
許舟微微頷首:“可行。若是他願意見面,可將咱們方才草擬的文稿片段說與他聽,讓他知曉,這份文字,是寫給天下尋常百姓看的。”
“好。”
柳清安將這一句記下,復又問道:“若他應允相助,給他多少酬薪?翰林院俸祿微薄,他要維持生計,總不能讓他白白耗心神。從六品的俸祿,折成銀子一個月不過四兩,他大抵是看不上的。”
許舟思索片刻:“按月給薪,與桃葉渡校對之人相比,翻上十倍。雖說林家本就家底殷實,不差這點銀錢,但這是咱們的一番心意。若是往後他有心提筆撰文,寫來稿件經勘校無錯,亦可登載報上,文章也會按字另算稿酬。千字十兩,不算多,但勝在長久。文稿潤色、策論甄選、勘校,事事繁重。這筆銀錢,從報紙週轉的備用金裡支取。只是有言在先,這份薪俸,不來自盈利,咱們小報本就不求牟利,僅作辛苦酬勞。若將來報紙有了盈餘,再論加薪的事。眼下說太多,都是畫餅。”
大刀點點頭:“這個價碼體面,不辱狀元身份,也不會給咱們賬上添太重負擔。千字十兩銀子,比他在翰林院的俸祿還多。他若是個有骨氣的,起初定要推辭。頭一回送去,只說是‘潤筆費’,他收得心安理得些。”
汀蘭站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忽然想起一事:“公子,若是林狀元答應幫忙,那他要悄悄來桃葉渡勘校文稿嗎?翰林院官員出入桃葉渡,會不會惹人耳目?。”
許舟搖了搖頭:“不必去桃葉渡。文稿謄抄副本,由桃葉渡弟兄夜裡悄悄送去他居所,勘校完畢,再原樣送回。”
大刀摸了摸下巴,粗聲說道:“說得是。狀元郎身份扎眼,一旦被御史查到他與咱們往來,便是天大的禍事。那些御史鼻子比狗還靈,只要有人遞話,他們能在三天之內把林慕白從殿試到昨日的行蹤查個底朝天。”
諸事一一敲定,柳清安便起身告辭。
大刀與棍子也準備動身,要去尋訪鑄銅匠人,順帶尋覓那一處僻靜小院,作為熬墨、試印的工坊。
二人轉身將要踏出院門,許舟忽然開口喚住他們。
“大刀,棍子。”
兩人腳步一頓,回頭看來。正午的日光從頭頂直直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踩在腳下,縮成小小一團。院中桂花的香氣被日頭曬得愈發濃烈,甜絲絲的,稠得幾乎能掛在衣襟上。
“熬製油墨、鑄造活字,萬事小心。”
許舟目光沉靜,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院中嗡嗡的蜂鳴聲,“那桐油熬煉之時極易起火,小院之中,多備沙土水缸。試煉若是遇到險情,不必顧惜物料,先保人平安。寧可燒掉十缸油,也不可傷一個人。油沒了可以再買,人沒了便什麼都沒了。”
大刀心中一暖,咧嘴一笑:“東家放心,咱們走江湖這麼多年,防火避險的法子,心裡門兒清。凡有明火處,三丈之內必有沙土。不會拿性命開玩笑。”
說罷,二人拱手,轉身離去。
他們的身影穿過院門,踏進巷子裡明晃晃的日光中。大刀走路的步子大,一步頂棍子兩步,棍子便小跑著跟上去。
走出十幾步,大刀忽然回頭朝院內揚了揚手,那手在日光裡晃了兩晃,便不見了。
院中,只剩下許舟、汀蘭與小和尚三人。
汀蘭伸了個懶腰,兩隻胳膊舉過頭頂,袖子滑落下來,露出白生生一截小臂。
她伸完了,順勢往廊柱上一靠,歪著頭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小聲感慨:“沒想到辦一份小小的報紙,竟要牽扯這麼多事情,鑄字、熬墨、找人、送貨,一樁接著一樁。我原以為,不過是你寫文章、我送信,兩三人的事,哪知道比府裡辦年貨還麻煩。”
小和尚靜靜望著院外天邊,日光從桂樹枝椏間漏下來,在他光禿禿的頭頂上落了一小片晃動的光斑,他輕聲道:“一紙薄紙,要載人間道理,自然不輕。”
汀蘭扭頭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你又來了,說話跟猜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