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9章 時勢造英雄
劉先生語氣清淡平和，似在讚歎一柄神兵，又似在讚許執刀之人。
視線從刀身緩緩移開，最終落回許舟的手上。
那隻緊攥刀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姿勢沉穩穩健，不見絲毫晃動。
刀是絕世好刀，執刀之人，亦完全配得上這柄利刃。
許舟神色恬淡，無半分自得矜傲，只是垂手穩穩握緊刀柄，身姿挺拔如初。
火光明暗搖曳，在他尚且年輕的面龐上交錯流轉，襯得他眉眼沉靜，氣質冷冽。
劉先生靜靜望著他，心底生出幾分好奇。
這般年少年歲，歷經連番死戰，身處滿地屍骸之間，依舊心神沉穩、面色不改，這份遠超常人的定力與心性，實屬罕見。
她半生閱人無數，見過無數少年成名的天下俊傑。有人殺伐過後，殺意在胸中翻湧，身形難掩顫抖有人年少得志，眼底盛滿桀驁傲氣。還有人表面故作平靜，可握兵器的手，卻久久無法穩住。
可許舟截然不同。
他立在遍地血腥屍骸之中，神情淡然平和，平靜得彷彿方才斬殺一眾敵寇，不過是隨手掃落了幾片落葉。
這份極致的沉靜，若非天性淡漠，便是見過太多生死離別，早已被亂世磨得心如止水。
她微微停頓片刻，忽然開口問道。
“許舟，你第一次殺人，是在何時？”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許舟攥著刀柄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沒有立刻應聲。
他未曾抬頭，跳動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彷彿將那些深埋心底、塵封已久的過往盡數映照出來。他凝望著腳邊浸透血水的積水，默然良久，才緩緩開口。
“是在沒有選擇的時候，劉先生。”
他語速平緩，字句沉重，彷彿每一個字，都在心底反覆斟酌、沉澱過後才緩緩吐出。
一句簡單的回答，沒有曲折的過往，沒有憤懣的控訴，只藏著亂世浮沉裡，無人能懂的沉重與無奈。
劉先生靜靜看著他，終究沒有繼續追問。
她忽然明白，自己或許本不該輕易探尋他人過往，可轉念一想，這一問，也算值得。有些人的過往不必細細言說，寥寥數語，便足以讓人窺見其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滄桑。
甬道之內一時寂靜無聲。
風刃過境的餘嘯依舊在石壁間隱隱迴盪，四下屍骸橫陳，滿地積水被淡淡血色浸染，滿目瘡痍。
良久，她才輕輕嘆息一聲。
“時勢造英雄啊。”
亂世洪流，的確能淬鍊出頂天立地的英雄，可也碾碎了無數青澀少年。
世間從無人天生願染血腥，只是亂世浮沉，世道逼人。你若不執刀自保，便會淪為他人刀下亡魂。
世人稱頌的英雄名號，從來都是浸泡在無盡血火之中，一步步熬出來的。
亂世滾滾，山河飄搖，無數青澀少年，皆是這般被世道裹挾，身不由己，執刀浴血，被迫長大。
風聲緩緩停歇，漫天飛揚的碎石與塵土漸漸沉降落地。整條旋梯甬道重歸死寂，只剩積水順著石階縫隙緩緩滲出，滴落地面，發出細碎綿長的滴答聲，在靜謐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許舟沒有接話，任由方才的感慨悄然消散。
他將長刀刀尖輕輕抵在積水之中，平靜的水面被輕點出幾圈淺淺的漣漪，緩緩盪開，又慢慢平復如初。
待水波徹底歸靜，他才抬手，將長刀穩穩歸鞘。
就在這時，旋梯下方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可辨。許舟與劉先生同時循聲轉頭，只見拐角處探出半個身影，是太子。
他先掃了一眼上方戰局，確認周遭再無站立的敵人，這才回身，伸手扶起那名負傷計程車卒，帶著人快步拾級而上。
太子一手攥著受傷士卒的胳膊，半扶半拽，步履倉促，模樣略顯狼狽。
踏上頂層平臺後，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滿地狼藉的屍骸，最後落回許舟身上。見他滿身染血、衣衫斑駁，卻依舊身姿挺拔、穩穩佇立，懸著的心才悄悄落地，暗自鬆了口氣。
劉先生環顧四周遍地屍身，視線最終落回先前那幾頭鱗獸的屍體上，眉頭微蹙，神色凝重。
“方才我在下方觀望，便察覺不對勁，這些妖獸大有問題。”
話音落下，她邁步走到一具鱗獸屍身前，屈膝蹲下身來。指尖輕輕撫過妖獸傷口，細細探查，又湊近軀體仔細端詳，眉宇間的褶皺愈發加深。
許舟亦緩步走近獸屍，微微頷首，出聲附和：
“我方才也查驗過。這些妖獸出血量極少，完全不像鮮活妖獸拼死搏殺後該有的樣子。而且仙舟外壁完好，沒有能容納巨獸穿行的裂口，這批鱗獸，根本不可能從外界闖入舟內。”
他的目光始終凝在地上的獸屍上。此刻的鱗獸，早已沒了先前兇悍猙獰的模樣。方才它們還氣勢洶洶、兇焰滔天，此刻卻像被徹底抽乾了筋骨與氣力，癱軟在石階之上，皮肉緊緊貼住地面，身形乾癟塌陷。若是不細看，幾乎分不清輪廓，只像幾團乾癟發黑的爛泥堆在原地，毫無生機。
許舟俯身，指尖輕觸妖獸早已僵硬的皮肉。
觸手冰涼堅硬，完全沒有剛戰死不久的軀體該有的柔軟彈性，反倒像是內裡生機被徹底抽空，徒留一具空殼軀骸。
這觸感，比亂葬崗擱置許久的枯屍還要死寂、還要寒涼。不似血肉之軀，更像幾塊深埋深山、毫無生氣的黑石，冰冷僵硬，死氣沉沉。
他收回指尖，隨意在衣襬上擦去細碎汙漬，沉聲道：“難怪那些重甲鱗獸衝鋒時悍不畏死、狀若瘋魔。這些東西，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是活物。”
“是傀儡術？”
許舟側首看向劉先生，低聲發問。
劉先生垂眸沉吟片刻，指尖悄然凝出一縷淡青色靈光，緩緩探入鱗獸的傷口深處。
青芒在獸屍體內遊走穿梭片刻，她搖頭篤定道：
“並非尋常屍傀術。軀體之中沒有符文禁制，算不上正統傀儡。更像是以詭秘秘術強行催活的死軀，刻意被投放到此處，當做誘餌，引你孤身入局、突進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