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0章 可笑
黑暗中,無數猩紅眼眸連成一片,好似一道道燒紅的鐵線,貫穿整片妖潮。許舟只看了一眼便徹底明白,這群妖族絕非試探、偷襲,而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傾巢來犯。
它們的眼底沒有半分遲疑,只剩一股粉碎一切、悍不畏死的瘋狂。
許舟靜靜佇立在樹頂,眼底微光驟然沉暗,一顆心徹底沉入谷底。
他緊握臭肺刀的掌心,不自覺又收緊了幾分。
先前縈繞心頭的擔憂,終究還是成真了。
他早該料到,荒祁這等頂尖妖族強者,身邊必然有誓死效忠的部下,暗中定然藏著後手。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敢深入大玄腹地,佈下這般驚天動地的浩大陣仗。
他雖早已預判荒祁麾下會有妖族馳援,卻從未想過,對方的援軍規模竟會如此恐怖!
眼前這鋪天蓋地的妖潮,絕非零散小妖作亂,而是妖族蓄勢已久的大舉馳援。
這般龐大的陣勢,絕不是短短几個時辰能夠倉促調動的。
換言之,妖族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
自荒祁被困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之前,這支精銳妖軍就已潛伏在暗處,靜靜等候時機。今夜天工仙舟墜落、校場局勢大亂,四方修士與守軍相互牽制掣肘,正是它們突襲破局的最佳契機。
許舟心中發涼,他根本想不通,妖族究竟用了什麼隱秘手段,能將這麼多巨型妖獸,悄無聲息地帶入大玄腹地。
這才是最令人心寒的地方。
大玄腹地,天子腳下,關卡層層密佈,崗哨隨處可見。如此數量龐大的巨獸、如此聲勢滔天的妖軍,竟能一路隱匿潛行至此,才被眾人察覺。
定淮巨鐘的預警聲響徹四野,卻終究晚了一步。
妖族這一步暗棋,從一開始,就瞞過了所有人。
此刻下方的校場中,一眾江湖修士與大玄守軍,還深陷爭奪妖王機緣的貪念之中,自相殘殺、內耗不止,全然未曾察覺,足以覆滅全場的滅頂之災,已然跨越千山萬水,近在咫尺。
許舟低頭望向下方的校場。
場內的廝殺仍在繼續,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校場上跳動的火把與流轉的靈光,映照出一張張貪婪又扭曲的面容。有人高聲嘶吼著替天行道,有人厲聲呵斥驅趕對手,刀光劍影在泥濘雨水中肆意翻飛。
場內眾人爭搶得越兇狠,廝殺得越慘烈,就越襯得這場即將降臨的浩劫,無聲無息、猝不及防。
可笑。
亦可悲。
心念飛速轉動,許舟不再遲疑,縱身一躍,再度掠向不遠處一株更為挺拔巍峨的古木。
這棵古木拔地而起、高聳入雲,宛若一根矗立在山坡上的擎天巨柱。許舟足尖接連輕點枝幹三下,身形扶搖直上,最終穩穩落在整片山坡的最高樹巔。
頭頂是翻湧肆虐的雷雲,腳下是懸空萬丈的虛空,狂風暴雨從四面八方狠狠襲來。他孤身立在高空,宛若一葉飄搖的紙鳶,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雨撕碎。
藉著枝幹的力道輾轉騰挪、凌空起落,他最終穩穩立於整片山坡的制高點。
立身萬丈風雨之中,他再次抬眼遠眺,將遠方妖潮奔湧的景象盡收眼底,看得愈發清晰真切。
這一眼望去,許舟的呼吸驟然一滯。
無數身披重甲的巨型妖獸,如同奔騰不息的黑色洪流,碾壓山林、踏碎溝壑,奔襲速度越來越快,一往無前、勢不可擋。
它們的數量,遠比許舟先前預估的還要恐怖。先前從崖後湧出的妖獸,僅僅只是冰山一角。此刻更多巨獸從山林兩翼迂迴包抄,如同漫過堤岸的潮水,從左右兩側死死鎖住整個校場。
妖獸奔行速度極快,每一步重重踏下,地面便凹陷出一個深坑。沿途撞上的林木、巨石,要麼被直接掀飛,要麼被生生踏成齏粉。
它們毫無半分顧忌,衝入戰場之後,不辨敵我、不分陣營!
無論是死守陣線的大玄天策軍,還是為爭奪機緣瘋狂廝殺的江湖修士,全都被它們視作攔路的阻礙。
許舟親眼目睹,一頭身披厚重黑甲的巨犀從側翼猛撞入人群。它低垂頭顱,粗壯獨角堅如鐵柱,一路橫衝直撞,沿途的人馬如同脆弱的稻草般被盡數撞飛。方才還御劍騰空、意氣風發的修士,轉瞬就被另一頭巨獸一掌拍落,連人帶劍狠狠砸進泥濘之中,再無動靜。
一名持槍奮力拼殺計程車卒,被沉重巨蹄踏中身軀,鐵甲瞬間凹陷崩裂,血水順著甲冑縫隙噴湧而出,濺得漫天都是。
猩紅妖瞳所及之處,無正邪之分,無對錯可言,無眾生可恕。
唯有殺戮,無盡殺戮!
它們明明是來救妖王的。
難道不是?
這個念頭剛在許舟腦海中閃過,便被他穩穩按了下去,隨即又徹底篤定。
沒錯,它們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營救荒祁。
也正因是救人,它們才選擇了這種最兇狠、最粗暴的方式,碾碎擋在前路的一切阻礙,掃清所有障礙。
這世間很多時候的救援,本質上和無情的屠殺別無二致。
洶湧狂暴的妖潮狠狠撞進混亂的人群,龐大的身軀肆意橫衝直撞,鋒利的利爪輕易撕裂厚重甲冑,猙獰的獠牙瞬間撕碎鮮活血肉。慘烈的屠戮,就此徹底鋪開。
一頭體長數丈的鱗甲巨狼猛地衝入大玄軍陣,粗壯前爪隨意一掃,三名持盾士兵連人帶鐵盾,當場被拍得粉碎。它順勢張開巨口,鋒利獠牙在昏暗雨幕裡泛著刺骨寒芒,狠狠咬向一名校尉的腰肋。
那名校尉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半邊身子便已然消失。周圍計程車卒嚇得亡魂皆冒,瘋狂挺槍刺殺上前,可鋒利的槍尖扎在緻密的狼鱗上,只迸出幾點零星火星,長槍便齊刷刷從中折斷。
淒厲刺耳的哀嚎瞬間蓋過場內大半廝殺聲。方才還纏鬥不止的人族修士與守軍士卒,在蠻荒巨獸的絕對蠻力面前不堪一擊,成片成片轟然倒地,溫熱的鮮血混著泥濘雨水,浸透了整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