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5章 了結
眾人心中都清楚。
江湖武人覬覦妖族首領的妖丹,亡命之徒妄圖趁亂劫囚、博取聲名,暗處蟄伏的妖族勢力,更是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奪回自家首領。
仙舟靈力衰敗、護罩破碎、倉皇下墜,正是各方勢力出手的最佳時機。一旦錯失今夜,待仙舟落地,朝廷布防再度穩固,便再無這般可乘之機。
雲層縫隙之中,數道細碎黑影藉著雨霧悄然掠動,速度極快。
這些黑影並非遠道而來,而是早已潛藏在此。隱於雲層褶皺之間,藏於山崖裂隙之中,匿於樹冠濃重的陰影之下。
它們隱忍蟄伏許久,只為等候仙舟靈力衰敗的這一刻。
時機已至,眾黑影不再隱匿蟄伏,從各處藏身處一併竄出,身形在厚重雨幕中拖出幾道淡黑殘影,轉瞬又隱入周遭陰影,悄無聲息棲身在遠處山林的崖壁樹叢之間。
風雨裡捲來一縷陰冷氣息,混雜著濃重戾氣與妖穢,腥臊刺鼻,像腐爛的獸屍在雨水裡浸泡了三日三夜,悶出的惡臭無孔不入,清晰鑽進許舟的感知裡。
“暗處有妖族埋伏。”
許舟語聲篤定,輕聲道:“不止寥寥幾頭。東西兩側山林裡都藏著東西,彼此氣息呼應,進退有度,絕非零散逃竄的妖物,是有章法、有組織的伏兵。除此之外,城郊樹林還藏了大批江湖散人,修為高低不一,氣息駁雜紛亂,數目至少有數十人,全是衝著囚在舟中的妖王來的。”
太子牙關微緊,抬眼望向風雨中搖搖欲墜的仙舟,心頭沉沉下墜。
巨舟再度猛地往下沉墜數丈,斷續的轟鳴從高空滾落。船體晃動不算劇烈,卻顛簸得厲害,足以讓甲板上駐守的兵卒立足不穩、身形搖晃。
隱約間,一聲狂暴低沉的嘶吼從舟腹深處炸開。
這吼聲渾厚粗糲,絕非尋常喉嚨嘶吼所能發出,而是源自最深處胸腔的震盪,穿透厚重舟體與層層禁制,悶悶碾過雲層,裹挾著洶湧狂躁的妖力席捲四方。
仙舟外圍本就殘破的靈光護罩被這聲嘶吼震得劇烈震顫,細密裂痕又添數道,蔓延得愈發密集。漫天雨幕隨之微微戰慄,砸落甲板的雨珠被震得凌空彈起,紛紛跳跳落落,宛若沸騰的沸水。
緊隨其後,甲板上傳來兵卒混雜的呼喊。風雨太過狂烈,聲音被撕扯得支離破碎,根本聽不真切。
呼喊間隙,穿插著金屬鎖鏈被巨力扯動的尖銳摩擦聲,刺耳刮耳,還有一道接一道粗重詭異的非人喘息,在風雨中格外駭人。
困在仙舟禁制深處的妖王,已然察覺外界亂象,徹底躁動起來。
“妖王在強行衝撞禁制。”
許舟眸光驟然銳利,掃過四周沉沉密林與暗影。
他微微眯起雙眼,瞳孔深處映著舟上明滅不定的靈光,神色冷峻:“舟上兵卒大半心力都用來穩住船體法陣,維繫仙舟不墜,撐不了太久。根本無力分心鎮壓妖王。一旦暗處妖族趁勢突襲登船,內外夾擊,禁制必破。屆時妖王脫困,舟上所有守軍,首當其衝,無一倖免。”
外頭風雨愈發肆虐,雨勢陡然暴漲一倍,滂沱大雨傾盆而下,彷彿蒼天也知曉今夜必有驚天變局,將積攢許久的雨水盡數傾瀉人間。
許舟往前踏出半步,周身鋒芒隱隱透出。
黑衣長袍被狂風肆意扯動、翻卷翻飛,溼透的衣料獵獵作響,袖袍被勁風撐得鼓脹如帆。他掌心的長刀靜臥鞘中,卻有一縷極淡極細的刀芒,自刀柄與刀鞘的縫隙間悄然溢位,細如髮絲,隱而不發,卻藏著凜冽殺機。
“任敖!邢朝宇、邢朝垣!”
許舟揚聲點名,三道名號穿透呼嘯風雨,鏗鏘有力,如同三聲沉實短促的戰鼓,震得人心頭一凜。
三人原本分立校場東、西、南三面,各自督率士卒佈防,聞聲同時旋身轉頭,神色齊齊肅穆,沉聲應道:“屬下在!”
“你三人即刻領兵後撤,清空校場中央空地!騰出讓仙舟墜落停靠的整片區域,所有拒馬、箭垛、輜重車輛,盡數推至外圍防線!按原定部署行事,嚴守防線,絕不給暗處潛藏之輩半分突進之機!”
“是!”
三人領命,行事幹脆利落、雷厲風行。任敖大步奔赴校場東側,奔跑間快速打出排程手勢;邢朝宇、邢朝垣兄弟二人分頭西進、南守,三人呈三角之勢,同步統籌排程。
兵卒響應,撤拒馬、推輜重、牽戰馬、熄滅火把,整套動作嫻熟有序,絲毫不亂。
轉瞬之間,原本擁擠不堪的校場中央,便騰出一大片空曠泥濘的場地。
外圍只留一圈刀盾手與弓弩手,眾人背對空地、面朝外側,築起一道內凹的弧形防線,嚴密護住整片空地。
許舟抬步,徑直朝著校場之外走去。
太子見狀心頭一緊,擔憂道:“你要親自出去?妖族盡數藏在山林暗處,數量、修為全然不明,它們在暗,你在明,孤身前往太過兇險……要不,讓劉先生隨你同行?”
話音未落,太子身後的雨幕驟然微微一顫。
一道人影無聲無息踏出虛空,立在太子身後三尺之地。來人現身時沒有半分靈氣波動,連許舟的感知都未曾提前捕捉分毫,彷彿本就靜立在此,只是眾人方才無暇顧及。
一身青色道袍不染纖塵,靜靜垂落周身,衣袂分毫未動。周遭風雨自發避讓,三尺之外的雨水盡數化作白霧消散,沒有一滴能夠沾染衣角。青絲被一根樸素木簪隨性挽起,襯得脖頸修長,面容清冷淡漠,氣質出塵。
劉先生,許舟與她打過照面。
太子藏於幕後的最後底牌,實打實的真靈境修士。
許舟垂眸瞥了眼掌心長刀,淡淡搖頭。
“多謝殿下好意,不必了。”
他平靜道:“這批妖族蓄謀已久,只為劫走妖王,始終藏在暗處蟄伏,本就是心腹大患。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今夜我們守住仙舟,它們便會退回山林蟄伏,靜待下次時機。來日或許偷襲糧道、劫掠驛站、屠戮城外村落,隱患無窮,日日提防終究被動。倒不如趁今夜局勢明朗,我親自前去,一舉肅清禍患。它們藏得夠久了,也該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