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2章 名正言順
有人悄悄喉頭滾動,嚥下一口唾沫,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動靜,在這片死寂之中,竟清晰得如同擂鼓震響。
不少人心底早已萌生退意,趁著雨夜昏暗遮掩,悄悄挪動腳步,想要悄無聲息退回密林深處,伺機逃竄。
眾人動作極輕極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腳掌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地,再三確認沒有半點聲響,才敢緩緩落腳。
就在眾人暗自逃竄、人心浮動之際——
許舟雙眸微微眯起。
整座幽谷的氣溫驟然驟降,寒意浸透四野。懸停在半空的萬千刀影齊齊輕顫,發出細碎連綿的嗡鳴,凜冽殺機再度瀰漫開來,無聲示警,震懾全場。
“擅動者,死。”
四字落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卻帶著覆壓一切的絕對威嚴。
如同滾油潑雪,瞬間澆滅所有人的僥倖;又如寒霜覆骨,凍得眾人渾身僵硬。
話音落地的剎那,全場死寂,再無半分動靜。
所有意欲逃竄的身形,在這一刻盡數僵死在原地。
有人單腳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地;有人五指死死扣住枝椏,半點不敢發力;還有人躬身彎腰的姿態定格不動,脊背僵硬,始終不敢直起身軀。
所有人連呼吸都死死屏住,不敢吞吐半分氣息。耳畔只剩雨水拍打樹葉的噼啪輕響,在極致死寂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全場無人再敢挪動分毫,一寸半步皆是不敢逾越的禁區。
可人群之中,仍有兩三道身影,心底極致的恐懼最終壓過了僅剩的理智。
三人所處位置各不相同。一人藏在崖壁縫隙,一人蹲伏灌木叢後,最後一人隱匿在樹冠濃蔭之下。
他們都是常年刀口舔血的老江湖,見過屍山血海,歷過大風大浪,也與頂尖高手交鋒過。可今夜許舟的手段,早已徹底超脫了他們畢生的認知與閱歷。
理智一遍遍告誡他們原地蟄伏、不可妄動,可那種被絕世兇獸死死鎖定的窒息寒意,早已從腳底竄遍全身,直灌天靈。身體的本能終究快過腦中思慮,極致的驚懼之下,他們徹底顧不上方才的禁令。
三道身影幾乎不約而同,猛地轉身,拼盡畢生力氣,朝著幽深的山林深處亡命奔逃!
三人動作整齊劃一,死寂的山谷裡,急促的腳步聲驟然炸響,靴底狠狠踏碎泥濘,濺起漫天渾濁水花,格外突兀刺耳。他們將全身靈氣盡數灌注雙腿,身法催動到極致,極速奔逃之下,身後拉出三道淡淡的殘影,只求瞬息遁離這片死地。
咻!咻!咻!
三道細如髮絲的無聲刀芒,驟然自雨幕中破空掠出。
刀芒脫胎於半空懸停的萬千刀影,速度遠超先前被斬碎的傳訊流光,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昏暗雨幕裡,只餘下三道筆直纖細的白痕,貫穿風雨,分襲三個不同方向,宛如三支無形無形勁矢,一支支釘向三道逃竄身影。
下一瞬,三聲沉悶短促的悶響接連落地。
聲響並不凌厲,不似兵刃入肉的脆響,反倒像溼布裹住重棍,狠狠砸落地面的悶沉動靜。
噗、噗、噗。
三道奔逃的身軀,瞬間徹底僵凝在原地。
跑在最前那人還維持著奔走的姿態,跨步的單腳懸空,再也無法落地,身軀直直向前撲倒,重重砸進泥濘之中。渾濁泥水被砸得炸開一圈水花,隨即緩緩合攏,覆住軀體。另外兩人,一具倒在灌木叢邊,一具歪倒在崖壁之下。
轉瞬之間,再無半點動靜。
冷雨淅淅瀝瀝落在他們僵硬的背脊,順著溼透的衣紋緩緩流淌,混著身下泥漿積成一灘渾濁水窪。
林間餘下一眾江湖武者,臉色幾經變幻,最後盡數慘白如紙,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有人死死捂住口鼻,拼盡全力壓住喉嚨深處的驚悸尖叫,不敢發出半分聲響。有人雙腿驟然脫力,徑直癱坐進冰冷泥濘,渾身劇烈顫抖,宛若風中篩糠。還有人絕望閉緊雙眼,口中低聲唸唸有詞,不知是虔心念佛,還是祈求先祖庇佑。
在場眾人皆是走南闖北的老手,打殺劫掠、屍橫遍野的場面早已見慣不怪。可這般乾淨利落、無聲無息的殺伐,他們平生從未遇見。
彷彿閻王爺的生死簿早已提前勾去姓名,今夜,只是由這位黑衣之人,親自前來落筆收場。
徹骨的恐懼席捲全場,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壓到極致,瑟瑟發抖,不敢妄動。
良久,一道沙啞乾澀的嗓音,帶著止不住的顫音響起:“你……你身為官府之人,豈能擅殺平民!你就不怕觸犯律法、落人口實嗎?!”
開口的是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顴骨高聳,薄唇慘白,不見半點血色。他算是這群人中為數不多尚有幾分膽氣的,至少還能勉強出聲質問。可話音落地,字句斷斷續續、飄搖破碎,像被狂風撕扯的破布,滿是惶恐與無力。
許舟聞言,唇角微微一扯,勾起一抹嗤笑。
仿若聽聞了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笑話。
他抬眸緩緩掃視全場,目光掠過幽深林間、陡峭崖壁、幽暗灌木叢。但凡被他視線掃過之人,無一不脖頸發涼、心頭驟緊,下意識垂首低頭,不敢與之對視半分。
“雨夜聚眾深山,合圍官軍,圖謀截殺守將,蓄意作亂——”
他每吐出一字,語調便沉凝一分,寒意層層疊加。說到最後一字,聲線已然堅硬如金石相擊,冷冽刺骨:“依大玄律,爾等私聚武眾、暗藏殺機、禍亂邊防,此乃謀逆作亂,罪無可赦。”
他刻意稍稍停頓,任由“謀逆”二字在空寂山谷中緩緩迴盪、沉降。
簡簡單單兩個字,宛若兩柄千斤重錘,狠狠砸在每人心頭,壓得眾人喘不過氣。
“本官奉朝廷詔令,鎮守此地、平定禍亂,誅殺亂臣賊子——”
陡然間,他聲線凌厲沉厲,裹挾著山嶽般的磅礴威壓,響徹整座幽谷。聲浪滾滾如巨石崩山、煙塵翻湧,震得漫天雨幕微微震顫,崖壁鬆動的碎石簌簌墜落。
“名正言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