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1章 人選
張任舒緩步隨行在側，眉眼含著溫婉笑意，不插話、不打擾，安然成全母女二人的私語。
她刻意落後半步，讓林疏雨與蘇瑤雲並肩走在前方。夜風撩起她鬢邊一縷碎髮，貼在頰邊，她未曾抬手梳理，只靜靜望著前方兩道相依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豔羨。
司琴與甘棠緊隨在後。司琴懷裡穩穩抱著蘇瑤雲的披風，一路閒不住嘴，湊在甘棠耳邊嘰嘰咕咕，細數著今夜嘯歌樓的點心，品評著哪樣清甜可口、哪樣滋味不及京城地道，鮮活又熱鬧。
甘棠被她絮叨得耳根發癢，偏頭躲閃了兩次，終究忍不住跟著低笑出聲。
敖殊依舊默然隨行，步履從容安穩，落在隊伍最後。
她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淡淡掃過街邊幽暗巷陌，眼底微凝一瞬，隨即又緩緩鬆弛。
今夜的江陵城靜謐安然，巷口野貓慵懶伏在牆頭，打著淺淺哈欠，四下無半分異動，全然無需戒備。
前路燈火漫漫，晚風溫柔，歸途安穩順遂。
萬里南遊的風波盡數隱於過往，漫天清輝、徐徐晚風，終送輾轉歸人，安然歸家。
……
……
蘇府三省齋
夜色深沉，整座府邸浸在一片靜謐裡，唯有三省齋內一盞孤燈搖曳，映得四壁明暗交錯。
時值亥時過半，前院忽然傳來些許動靜。
蘇儒朔握著筆的手一頓，側耳細聽，隱約辨出幾聲壓低的交談，夾雜著零碎腳步聲，轉瞬又重歸寂靜。
等了片刻，始終不見下人前來通傳，他便收回思緒，重新將心神沉定下來。
屋內此刻只站著兩人。
柳承硯憑立窗前，抬眼望向夜空。
天幕暗沉如墨，不見半輪明月，連星子也隱得乾乾淨淨。窗外竹林被夜風拂動，枝葉簌簌輕響，簷角銅鈴時不時叮地顫一聲，清響落進深夜，竟隱隱有幾分木魚敲打的空寂意味。
他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周身氣氛凝重至極。
蘇儒朔端坐在書案後，臉上掩不住連日操勞的倦意，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未有半分鬆懈。
千里之外的涿、汴二州，早已暗流洶湧。
仙舟將傾，殺機四伏，許舟深陷死局，朝中非議不斷，各方勢力更是虎視眈眈。
二人相對無言，周遭靜得能聽見燈花噼啪輕響。這份沉默並非無話可談，而是心頭積壓的思慮與變故太過沉重，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時竟不知從何開口。一張堆滿卷宗公文的書案橫在兩人中間，卻彷彿隔了一場步步逼近的狂風暴雨。
良久，柳承硯終於轉過身，背對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腦中思緒飛轉，率先打破沉寂：“眼下局勢，再存不得半點僥倖。”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京中正規大軍萬萬調動不得。五軍營、神機營調遣皆需兵部文書與聖上聖旨，缺一不可，誰都無權私動兵馬。況且先前浮玉山一戰，兩軍折損慘重，元氣尚未恢復。不過大軍動不了，沿路關卡、地界巡檢，我們卻能設法排程。”
蘇儒朔聞言抬眸，濃重疲憊之中，驟然透出一抹銳利精光：“你心中已有合適人選？”
“汴州通判，陳恪。”
蘇儒朔略一沉吟，眉頭緩緩蹙起，指尖在案面輕輕叩動：“此人我有印象。早年戶部核查各州糧冊，汴州呈上的賬目條理分明、毫無紕漏，便是出自他手。論品性行事，可用二字概括——謹慎。”
“他細緻到何種地步？就連衙門每日耗掉的炭火數量，都要親自核對。往好了說是心思縝密，往實處講，便是膽子偏小，遇事只求安穩。如今要他出面封路設卡，無異於逼著他拿頭上烏紗冒險，他肯應允嗎？”
柳承硯搖頭，語氣卻十分篤定：“你只知他表面性情，卻不知內里根由。此人是我數年前一手從寒門之中提拔起來的。當年他只是個小小縣丞，在汴州下轄一處貧瘠縣城裡一待便是九年。無靠山、無錢財，又不懂鑽營逢迎，昔日同科入仕之人，不少早已官至知府，唯獨他守著一方小縣衙，日日幫百姓調處田宅、鄰里糾紛。後來我途經汴州，見他將一縣錢糧刑名打理得井井有條，案卷規整、賬冊清晰，這才傾力舉薦，將他擢升為汴州通判。”
他稍作停頓，又補充道：“他性子謹小慎微不假，卻為人踏實穩重，最重恩義。當年赴任之前，他特意登門，對著我磕了三個響頭，直言此生不忘提攜之恩。這話我聽過便罷，沒放在心上，可他卻一直記著。往後每到臘月，必會差人送來一筐汴州冬筍。東西算不上貴重，卻年年不斷。這般記掛人情的人，絕不會輕易忘本。”
柳承硯繼續說道：“如今汴州全境的巡檢防務、關隘渡口，盡歸他管轄。州內十三處隘口、九座官渡、四十七所巡檢司，全都由他排程掌控。他手中雖無調兵征戰之權，卻獨掌一州行路封禁之責。調兵是動刀兵、涉軍政，風險極大；可封禁山道渡口，不過是收緊地界門禁，名正言順，光明正大。”
“此番奔赴涿、汴兩地的江湖群雄，絕不敢堂堂正正走官道。這些人大多身佩利刃，不少還身負命案，踏入官道，無異於自投羅網。他們必定專挑荒僻野路、隱秘山道穿行。涿汴交界一帶，大大小小山道足有三十餘條，其中幾條老舊路徑，就連官府輿圖都未曾詳盡標註，唯有當地獵戶、往來山貨挑夫熟門熟路。”
“我即刻修一封密信給他，命他以秋防戒嚴、清剿山野流寇為名，封禁涿汴交界所有山道隘口。入秋後推行秋防，本就是各州沿襲多年的定例，歷來是為防備北地流寇趁秋收南下劫掠。他只需將今年秋防提前半月，再把巡查範圍往兩州交界向外擴出三十里，旁人便挑不出半分錯處。”
“各處渡口也要晝夜嚴加盤查，但凡身帶佩劍、形跡陌生的習武之人，一律勸離。不必抓人、不必扣查、更不用升堂審問，只攔阻、勸返、不準通行。若遇蠻橫糾纏之輩，便以秋防期間山道禁行相告，指引他們改走官道。而官道之上，本就設有查驗路引的關卡，有的是法子拖延時日。”